柳七用了两天时间,找到了当年染坊街唯一还在世的老染匠——周师傅。
周师傅七十岁了,住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靠着给人补衣裳、染旧布过日子。他的院子比想象中还要小,两间土坯房,墙角堆着几个破缸,里面泡着半缸发黑的染料,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沈凌玥敲门进去的时候,周师傅正坐在院子里晒布。他老得厉害,背弓得像一张犁,手上一层厚厚的老茧,指节变形,是几十年泡染料泡出来的。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秋日的阳光。
“沈掌柜?”周师傅放下手里的布,抬起头,“我听说你在查刘记他们的事。你来找我,是为了阿九吧?”
沈凌玥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阿九?”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从旁边的木桶里捞出一块旧布,放在膝盖上慢慢铺开。那块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隐约能看出它曾经是红色的,颜色很正,很亮。
“这是阿九染的第一匹布。”周师傅的声音沙哑,“他那时候才十七岁,在染坊街给人打杂,自己攒钱买了染料,偷偷染了一匹红布。染好之后不敢拿出去,拿来给我看。我一看就说——这孩子,以后不得了。”
“他的染色法有什么特别?”
周师傅的手在那块旧布上轻轻抚过:“特别在‘养色’。别人染布,是把颜色染上去就完了。阿九不一样,他染完之后要‘养’——把布泡在一种特制的药水里,泡上十天半月,让颜色慢慢渗进去,和布料的纤维长在一起。养出来的红,不掉色、不褪色,放一百年还是新的。”
“那药水是什么配的?”
周师傅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不跟别人说。他哥哥阿七也不知道。那是他的秘密。”
“阿七现在在哪里?”
周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阿七……和阿九一起消失了。阿九不见的那天,阿七也走了。有人说阿七去找弟弟了,有人说阿七被灭口了,没人知道。”
沈凌玥沉默了片刻:“周师傅,你觉得是谁杀了刘守义、赵德贵、孙怀仁?”
周师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旧布。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为什么。十年前,阿九发明了‘永固丹红’,三大染坊的老板来找他买配方。他不肯卖,说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那三个人当时就走了,但走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笑。那种笑我见过——是志在必得的那种笑。”
“后来呢?”
“后来没过几天,阿九就失踪了。他们三个人在染坊街放话,说阿九偷了他们的染料跑路了。没人信,但没人敢说话。那三个人在染坊街一手遮天,谁敢替阿九出头?”
周师傅抬起头,眼眶红了:“沈掌柜,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我告诉你一件事——阿九失踪前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刘守义、赵德贵、孙怀仁三个人,一起从阿九家的方向走过来。他们走得很急,衣服上有泥,裤腿上沾了血。”
沈凌玥的手攥紧了。
“你为什么不报官?”
周师傅苦笑:“报官?当时染坊街的案子都归刘守义管,他是染坊街的会首。我报官,就是告他。你觉得我能赢吗?”
沈凌玥没有回答。
周师傅把手里那块旧布叠好,递给她。
“拿着吧。这是阿九染的第一匹布,我一直留着。上面有他的东西。”
沈凌玥接过布,展开看了看。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但在靠近边角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行小字,是用针线绣上去的。字迹很歪,像是一个少年一笔一划绣出来的。
“红是活的,它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沈凌玥把布小心收好,站起来。
“周师傅,谢谢你。”
“沈掌柜,”周师傅叫住她,“如果你找到阿七,替我带句话——说老周头还活着,还在等他回来。”
沈凌玥点了点头,走出院子。
萧珩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旧布。
“那是什么?”
“阿九染的第一匹布。”沈凌玥把那行字指给他看,“红是活的,它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萧珩看了看那行字,没有说什么。
两人骑马回城。路上,沈凌玥一直在想那行字。红是活的——阿九把颜色当成有生命的东西。他不是在染布,他是在养颜色,养一种会记得自己的红色。
那三匹“永固丹红”记得什么?记得阿九。记得他是怎么被偷走、被抢走的。
“萧珩,”她忽然开口,“你觉得凶手杀那三个人,是为了报仇吗?”
萧珩想了想:“不止。如果他只是为了报仇,杀了人就够了。但他还把他们的皮肤染成了红色,还拿走了三匹绸缎。他在做一件比报仇更大的事。”
“什么事?”
“还原。他在还原当年阿九的‘作品’,用那三个人的皮肤做画布,用那三匹绸缎做拼图。他想把十年前被毁掉的东西,重新拼回来。”
沈凌玥勒住马,看着远处染坊街的方向。
“那他会把三匹绸缎拼成什么?”
萧珩没有回答,但那不重要。因为沈凌玥知道,他们很快就能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