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在第三天晚上带回了消息。
“掌柜的,找到阿七了。”柳七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不在泽州,在城外三十里的柳河镇。化名叫‘老七’,开了一家小染坊,专门给人染旧衣裳。没人知道他以前是谁,他自己也从来不提。”
“他怎么活下来的?”
柳七坐下来喝了一杯水:“他在柳河镇待了十年了。问他从哪里来的,他就说‘外地来的,讨口饭吃’。镇上的人都说他老实、本分、不爱说话。他有个儿子,十八岁了,跟着他学染布。”
“他儿子叫什么?”
柳七翻了一页本子:“叫小川。柳河镇的人叫他‘小川子’,但镇上没有姓川的人家。这小子手艺不错,比他爹还灵光,三年前离开了柳河镇,说是去泽州城学更好的手艺。”
沈凌玥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小川。赵记染坊的学徒小川。三年前来泽州城,进了赵记染坊。
“阿七的化名叫‘老七’,他儿子叫小川。”沈凌玥的声音很慢,“阿九是阿七的弟弟。小川是阿七的儿子——也就是阿九的侄子。”
萧珩放下茶杯:“那个小川,在赵记染坊待了三年。”
“他在赵记染坊学艺,学的是染布。”沈凌玥站起来,“而他父亲阿七,是阿九的亲哥哥。阿九的配方,阿九的手艺,阿九的一切……阿七都会。他教给小川,小川带到了泽州城。”
柳七有些糊涂了:“那凶手是小川?”
沈凌玥摇头:“小川太年轻了,他的手艺才学了三年,染不出那种能把人皮染透的红色。那种手法,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功力。凶手是阿七——只有他能把颜色染得那么深、那么透。他才是真正替弟弟报仇的人。”
“那小川呢?”
“小川在赵记染坊,是在帮他父亲盯着赵德贵。他在等,等他父亲动手。”
沈凌玥披上外衣,朝门口走去。
“阿蛮,去赵记染坊把小川带回来,别让他跑了。”
阿蛮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萧珩,跟我去柳河镇。”
萧珩站起来:“现在?”
“现在。凶手已经杀了三个人了,他不会停手。他最后要做的事,是把那三匹绸缎拼起来。我们要抢在他拼完之前找到他。”
两人翻身上马,趁着夜色出城,朝柳河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很凉,吹得沈凌玥的脸发麻。但她顾不上冷。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阿七,找到那三匹绸缎,在一切结束之前。
柳河镇在三十里外,骑马要一个多时辰。路上没有灯,只有天上稀疏的星星,勉强照亮前方的路。萧珩骑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马一直在她身边,半步不离。
“萧珩。”
“嗯?”
“如果阿七就是凶手,你抓他的时候别伤着他。”
“为什么?”
“他是被逼的。他弟弟被人害死了,他忍了十年。他不是坏人。”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尽量。”
马蹄踏在夜路上,溅起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柳河镇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黑沉沉的,像一只卧着的兽。
沈凌玥勒住马,看着那个镇子。
阿七就在那里。三匹绸缎,也许也在那里。
真相,也在那里。
柳河镇很小,只有一条街,两排房子,天一黑就全黑了,只有几家还亮着昏黄的油灯。老七的染坊在镇子东头,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老七染坊”。
沈凌玥敲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暗淡无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熬干了。但他的手很稳,扶着门框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染料印。
“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疲惫。
“听雪楼,沈凌玥。”
阿七的手抖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意外,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打开了门,让沈凌玥和萧珩进去。院子里很黑,只有正屋的窗口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沈凌玥跟着他走进去,看到屋子里的情景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正屋的地上铺着三匹绸缎,红得刺眼。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那三匹绸缎像是三团燃烧的火,红得透亮,红得发烫。它们被拼接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一幅画在绸缎上的图案,是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树根深深扎进土里,树枝伸向天空,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人影,像是被吊在树上的果实。
阿七站在那幅绸缎面前,背对着沈凌玥。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这就是阿九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他用了一年时间,染出了这三匹绸缎,染出了这幅画。画的是一棵‘染树’,是我们家祖传的东西。他还没来得及跟别人说,就被人打死了。”
“阿九是怎么死的?”
阿七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刘守义、赵德贵、孙怀仁三个人来到阿九家里,让他交出配方。阿九不肯,他们就打他。先是用拳头,后来用棍子。一直打到他断了气。”
“阿九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布,就是这块。”阿七指着画上的一个角落,“上面绣了一行字——‘红是活的,它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句话绣在了布上,留给了我。”
沈凌玥看着那幅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阿七,你为什么要杀刘守义、赵德贵、孙怀仁?”
阿七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恨,平静得像死水,却比任何东西都沉。
“因为他们欠了阿九一条命。十条命都不够还。”
“你把他们放进染缸里,染成了红色。”
“他们偷了阿九的颜色,那颜色就该回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带着阿九的颜色去死,到了地底下,阿九一眼就能认出他们。”
沈凌玥沉默了很久。
“阿七,你自首吧。”
阿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解脱。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伸出手,递给她一个东西——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拴着一根红绳。
“这是阿九旧居的钥匙。他的东西都在里面。你替阿九找个好地方,把他的画挂起来,让更多人看到。”
沈凌玥接过钥匙,手心里沉甸甸的。
萧珩走上前,平静地给阿七戴上了镣铐。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幅绸缎画,像是跟它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跟着萧珩走出了院子。
夜风灌进屋里,吹得油灯扑闪了两下,差一点就灭了。
沈凌玥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三匹绸缎。红色的纹理在她指尖流过,温润光滑,像是在呼吸。
阿九说,红是活的。
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