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泽州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萧珩把阿七送进了大牢,沈凌玥没有跟去,她握着那把拴着红绳的钥匙,骑马穿过清晨的街道,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阿九的旧居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还残留着当年拴染绳留下的勒痕。院子很小,土墙已经塌了半边,院里长满了荒草,堂屋的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像是风一吹就会掉下来。
沈凌玥推开门。
屋里比她想象的要空,但角落里堆着几只旧木箱,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她蹲下来打开第一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十块布样,每块布上贴着纸条,写着日期和颜色的名字。暮山紫、烟波蓝、晚霞橙、霜月白,每一种颜色都配了配方,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只箱子里的东西让她停住了。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纸,纸边已经发了黄,但字迹还很清晰。信是写给他哥哥的。
“七哥,我今天染出了一匹新红,比上一次的更深。我把颜色养了二十天,每天都给它换药水,像养一个孩子。明天你来看了就知道了。”
“七哥,刘记的人来找我了,说要买我的配方。我不卖。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命。”
“七哥,刘记的人又来了一次,这次带了赵记和孙记的老板。他们说要‘合作’,问我多少钱肯让。我说多少钱都不让。他们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七哥,我有点害怕。”
最后一封信没有写完,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的。
“七哥,他们来找我了。我把红藏在床底下了。你如果看到这封信,替我把红拿走。别让他们找到。红是活的,它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下面就没有了。
沈凌玥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她站起来,环顾这间破败的房子。阿九曾经在这里住过,在这里养过他的红色,在这里写了那些信,在这里被人打死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布,上面绣着“红是活的,它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她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塌了一半的院墙上,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萧珩站在巷口等她,看到她的眼眶有点红,没有问,只是说:“阿七关好了。小川也到了,阿蛮带他在听雪楼等着。”
沈凌玥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两人并排走着,穿过清晨的街道。早点摊子已经开始摆出来了,卖包子的、卖豆腐脑的、卖油条的,热气腾腾的,香气飘了整条街。沈凌玥闻到包子的味道,才想起来自己从前天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
“先吃口东西再回去。”萧珩勒住马,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刚买的。”
沈凌玥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四个热包子,还冒着白气。她咬了一口,肉馅的,烫得她直吸气,但胃里一下子暖和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你在里面的时候。”
沈凌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吃包子。
两个人骑着马,慢慢往听雪楼的方向走。包子吃完了,天也彻底亮了。沈凌玥把油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忽然开口:“萧珩。”
“嗯?”
“阿九写了一年的信。每一封信都是写给阿七的。他一直在跟阿七说他的红色,说他的配方,说他害怕。”
萧珩没有接话,但他放慢了马速,和沈凌玥并行。
“阿七忍了十年。”沈凌玥的声音很轻,“他看着弟弟被人打死,看着凶手逍遥法外,看着那三匹红被人偷走当传家宝。他忍了十年,终于忍不下去了。”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换了我,也许忍不了十年。”
沈凌玥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那道旧疤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不那么凌厉了。
“你不会。”她说,“你会当场动手。”
萧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有否认。
回到听雪楼,阿蛮正守着小川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小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有些乱,但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看到沈凌玥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沈掌柜。”他站起来,声音很稳,“我爹他……”
“他在大牢里,暂时没事。”
小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我知道他会被抓。”他说,“从他开始动手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他在杀人?”
小川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不告诉我,但我看到了。他每次从泽州城回去,身上都会带着一股染料的味道。那种红色,我只在阿九叔的染缸里闻到过。”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小川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阻止不了。他在做他必须做的事。那件事压了他十年,再压下去,他会疯的。”
“那你呢?你在赵记染坊,是为了帮他盯着赵德贵?”
小川没有否认:“赵德贵是最后一个死的。我本来想自己动手的,但爹说他来。他说我是他儿子,不能脏了我的手。”
沈凌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年轻的脸。
“小川,你恨赵德贵吗?”
小川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光:“恨。他不光害死了阿九叔,还抢走了爹的工钱,抢走了我们家的地。我娘就是被他逼死的。我恨了十年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动手?”
小川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爹说,恨是活人的事。死人不需要恨。他让我好好活着,学手艺,把阿九叔的红色传下去。”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让你传下去,不是让你替他报仇。”
小川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沈凌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川,你爹的事,会有官府来判。你不要再做傻事。你阿九叔的红还没传下去,你爹等着你去做呢。”
小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凌玥走出后院,萧珩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沈凌玥说,“他和他爹不一样。他是干净的。”
萧珩没有反驳,只是说:“那幅画你打算怎么办?”
沈凌玥想了想:“挂起来。挂在听雪楼。”
“听雪楼挂一幅带血的画?”
“那不是带血的画。那是阿九的命。他花了一年时间染出来的,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萧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听雪楼快成义庄了。”
沈凌玥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