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阿七的案子审完了。
他杀了三个人,按律当斩。知府吴大人审案的时候,阿七没有辩解,没有求情,只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十年前的事——阿九怎么被三大染坊主打死,他如何把阿九的尸体偷出来埋了,如何忍了十年,如何学会了弟弟的染色法,如何用弟弟的颜色杀了那三个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在说到阿九临死前攥着那块布、把“红是活的”绣在上面的时候,他的声音才微微颤了一下。
吴大人判了他死刑,缓期一年。
阿七被押下去的时候,经过沈凌玥身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沈掌柜,那幅画……”
“挂在听雪楼了。每天都有人看。”
阿七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点了点头,跟着狱卒走了。
沈凌玥站在衙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川没有被抓。他没有参与杀人,只是知情不报,吴大人念他年轻,打了二十板子就放了。他挨完板子第二天就来听雪楼,在院子里给沈凌玥磕了个头,然后红着眼眶走了。
“他去哪儿了?”阿蛮问。
“回柳河镇了。他说他爹的染坊不能停,他要回去接着染。”
阿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那天傍晚,沈凌玥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绸缎画。三匹绸缎拼在一起,红得透亮,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那棵没有叶子的染树静静地立在布面上,枝条上挂着的红色人影在夕阳里微微泛光,像是在轻轻晃动。
萧珩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在看?”
“嗯。”
“看出什么了?”
沈凌玥端着茶杯,看着那幅画:“你看那些挂着的红色人影,像不像还没有染完的布?阿九把它们挂在树枝上,等着时间慢慢把颜色养出来。他一定想过,等这棵树挂满了红,他就要给所有人看看,他养出来的红是什么样的。”
萧珩没有接话,只是坐在她旁边喝茶。
墙上的绸缎在晚风里微微飘动,红色的光影在墙面上轻轻摇晃。
沈凌玥忽然说:“萧珩。”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人害了,你会不会像阿七一样?”
萧珩的手没有停,低头喝了一口茶,过了片刻才开口:“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你被害之前,先把害你的人收拾了。”
沈凌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绸缎画在风里轻轻晃动,红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像水波一样温柔。
“萧珩。”
“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别忍十年。我受不了等那么久。”
萧珩放下茶杯,侧过头看她。夕阳落在他脸上,那道旧疤被染成了暖红色,像是被阿九的颜色轻轻抹过。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沈凌玥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墙上的绸缎画缓缓飘动,像是一棵红色的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阿九一定希望有人能看懂他的红,看懂他留下的那幅画,看懂他写下的那句话。
红是活的,它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沈凌玥记住了。
小川回到柳河镇的那天,正是镇上赶集的日子。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挑着担子的、推着板车的、牵着孩子的,热热闹闹的。老七染坊的门板还关着,门口的招牌被风吹歪了,斜挂在墙面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它扶正。
小川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染料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潮潮的,涩涩的,像是把十年的光阴都泡进了缸里。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染缸,缸沿上还留着他爹的手印。
他走进去,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摆在门口。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旧缸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镇上的人围过来看,有人问:“小川子,你爹呢?”
小川没有回头,拿起一块旧布,在缸沿上擦了擦。
“我爹出远门了。染坊照开,该染的染,该补的补,价钱不变。”
人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再问了。老七的染坊开了十年了,镇上的人都知道老七不爱说话,他家的事也不好多问。慢慢地,人群散了,小川一个人在院子里忙活。
他从屋里搬出一口小缸,刷干净了,又搬出一口大的。他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几包染料,每包上面都贴着小纸条,写着阿九的字。
“朱砂草三钱、五倍子一钱、明矾半钱、榆树皮熬水七分……”
小川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看。他识字不多,但配方上的字他都认得——他爹教过他,每一个字都教过。染布的要领,养色的火候,每一种红该怎么搭,每一种蓝该怎么配,他爹都教过。
他爹说,这些是你阿九叔一辈子的心血。你记不住,就对不起他。
小川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口大缸面前。
他卷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伸手把缸底的旧染料清干净。水很凉,但他不怕凉。他爹说过,染布的人不能怕冷,不能怕苦,颜色是养出来的,不是急出来的。
他把清水倒进缸里,把朱砂草、五倍子、明矾一样一样地放进去,用小木棍慢慢地搅。红色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泛上来,先是淡红,然后是深红,最后是那种熟悉的、透亮的红。
小川停下木棍,看着那缸染料,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爹用了十年,等到了今天。
他没哭出声,但那滴眼泪落在缸里,在水面上漾开一小圈涟漪,很快就被红色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