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束后第五天，老周师傅从乡下赶到了听雪楼。
他是走着来的，三十里路，七十岁的老人走了一整天。他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佝偻着背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鞋上全是泥。
沈凌玥连忙把他迎进来，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周师傅，你怎么来了？”
老周师傅喝了口水，喘匀了气，才说：“我听说了。阿七被抓了，小川回柳河镇了。我来看看那幅画。”
沈凌玥领着他走到后院，指着墙上的绸缎画。夕阳的光落在布面上，把三匹绸缎染得更加红艳，像是整棵树都在燃烧。老周师傅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佝偻的背微微地颤着。
“就是这个。”他的声音沙哑，“当年阿九跟我说他在画一棵树，我还不信。没想到他真画出来了。”
“周师傅，那棵树是什么意思？”
老周师傅慢慢转过身，靠着柱子坐下来。
“染坊这一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每家染坊都有自己的‘根’。根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颜色，一代一代往下传。刘记的红、赵记的青、孙记的紫，都是他们的根。阿九没有根，他是自己长出来的。所以他画了一棵树，没有祖宗，没有来处，但他自己有根。根在底下，红在枝头。”
“那三个红色的影子呢？”
老周师傅的目光在画面上停驻了一会儿：“那是还没有染完的布。阿九说，真正的红不能急，要等。要等颜色自己长出来，长到枝头，长到红了，才能摘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凌玥：“阿七把这三匹绸缎拿回来，拼成这幅画，是想告诉你——阿九的颜色还在，根还在，没有断。”
沈凌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晚风从墙外吹进来，绸缎微微飘动，像是那棵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晃。
“周师傅，你留下来吃顿饭吧。”
老周师傅摆了摆手：“不了，我还要赶回去。老了，走夜路不灵便。”
沈凌玥送他到门口，老周师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沈掌柜，阿九的红不会断的。小川那孩子，我见过。他手里有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老周师傅摇了摇头，没有说清楚，只是笑了一下，就走了。
沈凌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什么东西？”萧珩从她身后走过来。
沈凌玥摇了摇头：“他没说。”
“那你去问小川。”
沈凌玥想了想：“明天去。”
萧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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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凌玥带着阿蛮骑马去了柳河镇。
老七染坊的门开着，院子里晾着几匹刚染好的布，红色的，颜色虽比不上“永固丹红”那样透亮，但也算得上正。小川正在院子里搅缸，袖子卷到肘弯，胳膊上全是染料的痕迹。
看到沈凌玥来了，他放下木棍，擦了擦手：“沈掌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你爹留给你的东西里，有没有一份配方？”
小川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木匣，递给沈凌玥。
“这是我从屋梁上找到的。我爹藏得挺深，我打扫的时候才发现的。”
沈凌玥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已经发黄了，但字迹很清晰，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纸头上写着三个字——“永固丹红”。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配方——朱砂草几钱、五倍子几钱、明矾几钱，药水的温度、染色的时长、养色的天数，全都写得清清楚楚。配方的末尾，有一行字，字迹微微倾斜，像是在用力的时候写的：“此方乃阿九毕生心血。不传外人，不卖贩子，只传有缘之人。若后人得此方，须以良心染布，不欺不诈，方不负阿九。”
沈凌玥看完，把纸折好，放回木匣，递给小川。
“这是你阿九叔的东西。你收好。”
小川接过木匣，握在手里，没有打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匣面上细密的木纹。
“我爹以前跟我说，阿九叔最大的心愿不是靠这个发财，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红可以染得这么深、这么久。我爹等了十年，就是想替他把这件事做完。”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小川抬起头，看着院子里晾着的那几匹红布。
“我想把阿九叔的方子传下去。不卖，不收徒弟钱。谁想学，我就教。让泽州城多几个会染红的人。”
沈凌玥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那你可得活久一点。你的方子还没传出去呢。”
小川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少年的羞赧，但更多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沈凌玥走出染坊，翻身上马。阿蛮跟在后面。
“掌柜的，你就这么把配方还给他了？”
“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阿九的，阿七的，小川的。我只是个查案的，不该拿。”
阿蛮没有多说，只是策马跟在她旁边。
两匹马走在秋日的乡间小路上，路两边的树落了一地的黄叶，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沈凌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稻秸烧过的味道。
“阿蛮。”
“嗯？”
“你说，小川能把红传下去吗？”
阿蛮想了想：“能。那孩子跟他爹不一样。他爹心里有恨，他心里有红。”
沈凌玥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阿蛮哼了一声：“我一直都会。”
沈凌玥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