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雪楼时,天已经快黑了。柳七在前厅打算盘,翠儿在厨房里烧晚饭,芷儿坐在门槛上,捧着一本描红簿在写。看到沈凌玥回来,她抬起头,喊了一声“姐姐”,又低下头继续写。
沈凌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写的字。描红簿上是一行“红”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芷儿用小手指着那个字,像是炫耀一样:“姐姐,这个字我写得好不好?”
“好。写得很好。你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芷儿想了想:“是红色的意思。”
“对。红色,是很漂亮的颜色。”
芷儿低头又看了看那个字,然后仰起脸问:“姐姐,你会染布吗?我想要一条红头绳。”
沈凌玥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姐姐不会染,但有个小哥哥会。下次他来了,让他给你染一条。”
芷儿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写。
沈凌玥站起来,走进后院。墙上的绸缎画已经摘下来了,被阿蛮仔细地收在了一只木箱里。但墙上还留着一小块红色的印迹,是绸缎挂久了渗出来的颜色,像是那棵树把根扎进了墙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
“小川的配方,你给他了?”萧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那本来就是他的。”
“你不怕他再被人盯上?”
沈凌玥转过头,看着萧珩站在廊下,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会小心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有人再敢动他的配方,我就让你去收拾他们。”
萧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旧疤像是被什么暖的东西融化了一角,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好。”他说,“我帮你收拾。”
沈凌玥转过身,看着墙上的那抹红色。
“萧珩。”
“嗯?”
“你觉不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永远也抢不走的?”
萧珩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也看着那抹红色。
“比如什么?”
“比如阿九的红色。配方可以被偷走,绸缎可以被抢走,人可以被杀死。但那红色是活的,它自己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
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墙上的那片红色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滴凝固了很久的血,终于开始跳动起来。
沈凌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色,忽然觉得,这个案子终于有了一个不那么伤心的结局。
案子结束后第七天,沈凌玥去牢里看阿七。
大牢的过道又窄又长,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潮气,油灯挂在铁栅栏上,把影子拉得细长。阿七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门后面是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破碗。他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凌玥在铁门外面站了一会儿,先开了口:“阿七。”
阿七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起身。
“沈掌柜。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些东西。”沈凌玥从栅栏缝里递进去一个布包。布包里有几件厚衣裳,一双新鞋,还有一包油纸裹着的芝麻饼,是小川托她带来的。
阿七接过布包,打开看到那双鞋的时候,手停住了。那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做的。
“小川做的?”他问。
“他连夜做的。他让你在牢里别冻着。”
阿七低下头,把那双鞋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油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沈凌玥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有哭。
“他……”阿七的声音有点哑,“他染坊开起来了?”
“开起来了。这几天接了不少活,镇上的人都找他。他还把阿九的配方拿出来,教了几个年轻人。”
阿七沉默了很久。
“沈掌柜,你说他能不能把阿九的红传下去?”
“能。我看了他染的布,颜色比上个月又正了几分。他每天都在练,你不用担心。”
阿七点了点头,把那双鞋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手掌慢慢摸过鞋面上的每一道针脚。
“沈掌柜,你替我跟他说一声——鞋我收到了。让他好好吃饭,别光顾着染布把身子熬坏了。”
“我会跟他说的。”
沈凌玥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七,你后悔吗?”
阿七没有抬头,手还在那双鞋上抚着,声音很轻:“后悔没有早几年动手。那样那三个人还能多害怕几天。”
沈凌玥没有再问。她走出大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牢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站在台阶上,深秋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裹紧了披风。
萧珩靠在门口的石柱上等她,看到她的神色,问:“哭过了?”
“没有。”沈凌玥说,“就是觉得小川那双鞋做得真好。”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翻身上马,伸手拉她上来。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着,听雪楼的灯火在前方一明一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