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老七染坊改了个名字，新招牌挂在门口，白底黑字——“阿九染坊”。
小川请人刻的，刻好那天他自己搬了凳子挂上去，挂了半天才挂正。镇上的老人路过，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认出那字是阿九的亲笔——小川从阿九旧居里翻出来的手稿上拓下来的。
“阿九回来了。”有人说。
“是阿九的颜色回来了。”另一个说。
染坊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小川不像他爹那样不爱说话，谁来问价他都慢慢说，谁想做学徒他也教。他教人从最基础的开始——怎么煮染料，怎么搅缸，怎么把布泡得均匀。他话不多，但耐得住性子，一遍教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
镇上几个半大孩子每天都来，蹲在院子里看小川搅缸，有时候上手帮忙搅几下，搅不好他也不骂人，只说“轻一点，颜色怕疼”。
这话传出去，好些人都笑了。但后来有人发现，小川染出来的布确实比别人家的鲜亮几分，颜色像是活的，在光下面能透出微微的亮来。
老周师傅来过一次。他在染坊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看着那块新招牌，看了又看，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但有人看到他走的时候在擦眼睛。
柳七把这些消息带给沈凌玥的时候，沈凌玥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看芷儿写字。
“掌柜的，小川那染坊可真红火了。镇上的姑娘都找他染嫁衣，说他的红色最正。”
沈凌玥笑了笑：“那是阿九的颜色。正经传下来的，当然正。”
柳七在旁边坐下，又说：“老周师傅还托人带了一句话过来——他说小川那孩子，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但他好像很放心。”
沈凌玥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小川手里的东西不是配方，不是染料，而是一种不会说话但会落地的种子——阿九留在这世上的那颗心。被人看见，被人接住，被人继续往下传。只要有人还记得怎么养颜色，阿九就没死。
她低头看了一眼芷儿的描红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红”、“红”、“红”。
“你今天怎么只写这一个字？”她问。
芷儿仰起脸：“你说红色很好看。”
“是很好看。”
“那我多写几个。以后我写满了一本，就换一条红头绳。”
沈凌玥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写满了，姐姐带你去小川哥哥那里，让他给你染一条最红的。”
芷儿眼睛一亮，低下头写得更用力了。
柳七在旁边看着，笑了。
半个月后，老周师傅又来了听雪楼。这一次他没有空着手，怀里抱着一口小木箱，箱面漆了暗红色的漆，漆色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像是一件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
他把木箱放在沈凌玥面前，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匹布，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是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旧红，像是一段褪了色的夕光被收进了箱底。
“这是……”沈凌玥看着那匹布，忽然想到了什么。
“这是阿九染的第一匹布。”老周师傅的声音很轻，“我留了十年，一直没舍得扔。上回给你们看的是那块边角料，这块才是整的。”
沈凌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布面，布很软，像一片干透的花瓣。岁月的沧桑让它的颜色褪了许多，但那种红色的底子还在，沉在布料里，像一段不肯消散的旧梦。
“周师傅，你为什么把它拿来？”
老周师傅坐在椅子上，慢慢地说：“我老了，留不住了。这匹布应该跟着它的颜色走。小川在柳河镇，那棵树已经扎了根，这匹布也该回去了。”
“你不留着做个念想？”
老周师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孩子的染坊叫‘阿九染坊’，匾额上写的是阿九亲笔的字，染缸里用的是阿九亲手配的料。我留着这匹布，反倒像是把阿九锁在我这小屋子里了。他应该活在那座染坊里，活在那些颜色里。”
沈凌玥看着那匹旧布，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周师傅，我会把它送到小川那里。”
老周师傅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走了。天不早了，赶回去还得走大半个时辰呢。”
沈凌玥要送他，他摆了摆手：“不用送。这条路我走了十年了，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沈掌柜，你是个好人。阿九的运气好，被你们碰上了。”
然后他就走了，佝偻的背影被暮色一点点吞没，消失在巷口。
沈凌玥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手里的木箱沉甸甸的。
萧珩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她怀里的木箱：“那是什么？”
“阿九的第一匹布。”沈凌玥低头看着箱面上那片暗红色的漆，“周师傅说，它该回到颜色里去。”
萧珩没有多问，只是伸手帮她把木箱搬进去，轻声道：“明天我陪你去柳河镇。”
沈凌玥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