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赭痕·第5章·直播中断
书名:隅录 作者:鹤归穹 本章字数:4872字 发布时间:2026-07-31


三个月后,六月十四日,城南。


陆垚在程楠案的结案报告上签完最后一个字的那天下午,江城气温飙到了三十六度。空调外机在市局大楼外墙上一字排开,嗡嗡地转着,把热浪从地面抽上来又吐出去。陆垚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枚锈迹铭牌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技术科的除锈报告前天送来了。铭牌正面那个“水”字已经清晰可辨,宋体,冲压成型,是工业制品的标准字体。背面的刻痕也做了三维扫描,初步判断是手工刻划,工具是某种尖锐的金属器具,刻痕深浅不一,反复重叠,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刻的人在用力压下之后又犹豫了一下。笔画走向和程楠那张残页上的笔迹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但不足以做出同一性认定。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凉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铭牌,没说话,把茶放在陆垚手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还在看那块牌子?”


“程楠为什么留着这块铭牌?它不是他的东西。它锈成那样,是水里泡过的。程楠一辈子做园林设计,跟水坝没有交集。”


老周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垚意外的话。“十年前的旧案卷宗,你说过有一份水坝下游的无名男尸,对不对?”


“对。当时没顾上细看。”


“那就去调出来。反正程楠的案子结了,你有时间。”


陆垚把铭牌放回证物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总觉得,程楠不是第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去档案室调那份旧卷宗,城南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六月十四日,晚上二十一点零四分。


城南艺术区发生火灾。昕辰拍卖行拍卖大厅、瓷器修复室、VIP保险库三处同时起火,火势在四十分钟内被消防扑灭,但拍卖大厅已经烧成了骨架。现场发现一具男性遗体,身份确认为拍卖行创始人段昕晨,五十八岁。


陆垚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吃盒饭。他放下筷子,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盛夏。三分钟后两个人已经在车上了。盛夏开车,车速比平时快。她开了三年陆垚的车,知道什么时候该快。


艺术区由城南老瓷厂改造而成,红砖黛瓦,带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工业印记。昕辰拍卖行占据了原窑炉车间,四层楼高,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陆垚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消防的探照灯把现场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混着旧瓷窑特有的那种土腥气。


火调组组长姓方,四十出头,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手里永远夹着一支激光笔。他在警戒线外面拦住陆垚,把初步勘查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


“三处起火点。拍卖大厅一处,瓷器修复室一处,保险库门口一处。三处之间没有引线连接,排除火势蔓延。是人为分别点燃的。更诡异的是每一处起火点旁边都摆放着一件完整瓷器,高温灼烧后釉面发生窑变,颜色从深红渐渐转为紫黑。我干火调二十年,没见过这种布置。”


“死者呢?”


“段昕晨。拍卖行老板。死在保险库里。但法医的初步判断推翻了我们的第一反应——他不是被火烧死的。火势燃起前四十分钟,他已经死了。”


陆垚停住了脚步。“死因是什么?”


“高温蒸汽窒息。肺部积水充盈,气管和支气管黏膜充血水肿。法医说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半左右。火势是在十一点十分左右燃起的。”


段昕晨死了四十分钟之后,才有人点了一把火。


陆垚站在拍卖大厅的废墟里。脚下是厚厚的灰烬和碎瓷片,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三根红砖烟囱在夜色中矗立,经大火灼烧后表面熏得漆黑,塔身笔直地刺入微亮的天光。


火调组的技术员正在逐寸清理地面。陆垚蹲下身,从灰堆里捡起一块瓷器残片。釉面已经从深红变成了紫黑色,高温让釉料里的铜离子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化学反应。残片的边缘锋利如刀,断面闪着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


盛夏从保险库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相机。


“保险库是旧瓷厂的釉料仓库改的,耐火砖墙合围,理论上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段昕晨偏偏就死在那里。”她把相机屏幕转向陆垚,上面是保险库内部的照片,“地面有大量水渍,墙角有一台工业蒸汽清洗机,软管被人裁切了。初步判断,高温蒸汽是通过管道灌进保险库的。”


“蒸汽清洗机是拍卖行的设备?”


“对。用于清洗瓷器包浆。平时放在修复室隔壁的工具间,案发当夜被人搬到了保险库门外。”


陆垚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烬。细碎的灰烬黏在衣料上,拂之不去。他走到保险库门口,蹲下来看地面上的拖拽痕迹。水渍里有两道平行的拖痕,从工具间方向延伸过来,在保险库门口转了个弯,消失在半开的防火门后面。


“凶手把蒸汽清洗机从工具间推到保险库门口,用裁切的软管连接清洗机的蒸汽出口和保险库的观察孔。蒸汽灌进去之后,保险库就变成了一个密封的蒸笼。段昕晨被困在里面,跑不掉,也喊不出声。高温蒸汽灼伤呼吸道,肺部积水,窒息。”他站起来,顺着拖痕的方向走回保险库门口,“然后凶手把清洗机搬回工具间,切断软管,整理好现场,出来锁上门,去点了三把火。”


盛夏举起相机拍下拖痕。“为什么要点火?他不点火,段昕晨也一样死在保险库里。”


“因为他不是只想让段昕晨死。”陆垚看向拍卖大厅中央那个被瓷片覆盖的展台,展台上摆着三件完整瓷器,火光舔过的釉面呈现出一致的紫黑色,“火是他留给段昕晨的最后一句话。蒸汽杀人,是为了让段昕晨死于高温窒息。点一把火,让瓷器在烈火中窑变,这是段昕晨一辈子都在买卖的东西。高温改变了瓷器的颜色,从深红到紫黑——这是某种颜色变化的序列。凶手在用瓷器说话。”


盛夏把相机放下。“你觉得凶手是拍卖行内部的人?”


“一定是对瓷器足够了解的人。普通人不认识窑变。更不会用蒸汽杀人这种方式——这种方式太慢了,太复杂。复仇者一般会选更快、更直接的方式。但这个人选了最慢的。”陆垚说,“他和程楠案的凶手一样。他不急。”


火场清理工作持续到凌晨三点。陆垚在修复室的废墟里发现了一只紫檀笔筒,烧得只剩骨架。但笔筒里的几支狼毫毛笔却完好无损,笔杆表面略有熏黑,笔头完好,轻轻一碰还能弹回来。


他拿起一支毛笔,对着探照灯看了看。“紫檀木燃速缓慢。笔杆含有潮气。火势从外部向内蔓延,反倒形成了一层保护层,护住了内里的毛笔。”


技术员从他手里接过毛笔,放进证物袋。“笔杆里面的潮气不是清水。我们刚才在修复室墙面发现了高湿度残留,不是消防积水,是蒸汽。”


陆垚站起来。蒸汽。又是蒸汽。


“保险库有蒸汽灌入。修复室也有蒸汽残留。凶手制造蒸汽的方式不止一种?”


技术员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放大镜。“保险库的是工业蒸汽清洗机。修复室的是修复用的蒸汽喷枪,体积小,用于局部软化瓷器的旧修痕迹。我们在工作台下面找到了那把喷枪,喷口朝向墙面,喷射时间被设置了定时器。凶手用两台设备同时制造了两处蒸汽环境。一台用来杀人,另一台用来保护笔筒里的毛笔。”


陆垚接过放大镜,蹲下身看了看修复室墙面上的蒸汽痕迹。水渍从墙面蔓延到天花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扇形。扇形的圆心正对着工作台上的笔筒。


他把放大镜还给技术员,走到修复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烧焦的紫檀笔筒。凶手在杀人之前,先保护了几支毛笔。这几支笔对凶手来说,可能比一条命更重要。


凌晨四点,外围排查的信息陆续汇总到指挥车上。


段昕晨的背景资料已经调出来了。五十八岁,昕辰拍卖行创始人。短视频平台坐拥四十余万粉丝,圈内人送外号“瓷器段王爷”。他的口头禅简单直接:假的,下一个。视频风格高调张扬,常在直播中当场砸碎赝品瓷器,粉丝爱看的就是他砸瓷器的场面。


社会关系方面,矛盾集中体现在三件事上。去年他低价收购一位退休教授的毕生收藏,拆分后高价转卖,获利数十倍。教授发文控诉,反被他以诽谤名义寄出律师函压制舆论。前年他在直播间当着八百多位粉丝的面,亲手砸碎一件南宋青瓷孤品,语气淡漠:“碎掉这一件,余下的同款瓷器才能抬身价,才有更大的利润。”这件事在收藏圈引起轩然大波,多家媒体做过专题报道,标题大多是“南宋孤品被砸碎,是营销还是犯罪”。


“那件被砸碎的南宋青瓷孤品,修复师是谁?”陆垚问。


盛夏翻了翻资料。“拍卖行的首席修复师,叫江淼。他花了三年时间搜集所有残片,一点点拼合修复。修复完成后,这件青瓷被业内誉为近十年最完整的南宋青瓷传世品。段昕晨只用了三秒亲手砸碎。”


陆垚看着盛夏,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苏锐。苏锐等了程楠十四年,用藤蔓把程楠缠在亲手设计的银杏树上。江淼花了三年修复一件瓷器,段昕晨当着全网粉丝的面砸碎了它。


“查江淼。”


清晨五点半,天色微亮。陆垚独自回到火灾现场。消防的探照灯已经撤了,只剩下警戒线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走进保险库,站在段昕晨倒地的位置。地面上的白色粉笔线勾出一个蜷缩的人形,旁边是蒸汽清洗机留下的水渍,已经在高温烘干下变成了浅灰色的斑痕。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的水垢痕迹。触感粗糙,像细砂纸。他忽然想起程楠案的温室,东北角那道漏水好几个月的玻璃缝。两个案子都和水有关。程楠是被藤蔓缠绕窒息而死,段昕晨是被高温蒸汽窒息而死。两起命案的作案手法完全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凶手都不需要亲手结束受害者的生命。藤蔓是自然生长的,蒸汽是物理扩散的。他们只是设计了条件,然后离开。


他在灰烬中站起来,脚下踢到一片烧焦的纸片。纸片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曲,中间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仔细辨认那几个字。


字迹瘦硬,端楷。和程楠案的那两张残页一模一样的笔锋,一模一样的墨色。他把残纸装进证物袋,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发现地点。


天已经全亮了。红砖烟囱在晨光里矗立着,表面的烟灰被夜风吹散了一部分,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纹路。陆垚走出保险库,站在院子里,拿出手机拨了技术科的内线。


“比对一下程楠案的两张残页和今天早上我在火场找到的第三张残页。纸张材质、墨色成分、笔迹特征,全部做一遍。结果出来了直接发给我。”


他挂断电话,站在院子里看那三根烟囱。小张从警戒线外面走进来,左手搭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门禁刷卡记录。


“陆队,拍卖行门禁记录调出来了。案发当夜,有三个人的卡刷过门禁。第一张是段昕晨本人,晚上九点十二分从员工通道进入。第二张是修复室的门禁,江淼在晚上八点刷卡进入,次日清晨六点才离开,中间没有外出记录。”


“第三张呢?”


“没有第三张。”小张把记录递给他,“段昕晨进去了,没有出来的记录。他死在保险库里,火调组说保险库是密封空间,唯一的门被蒸汽清洗机从外面堵住了。”


陆垚看着那张门禁记录。江淼晚上八点进入修复室,次日清晨六点才离开。段昕晨晚上九点十二分进入,晚上十点半死亡。如果江淼一直在修复室里,他没有作案时间。但他想起了程楠案的苏锐,苏锐的作案手法有一个核心特征:不需要在场。


“修复室和保险库之间是什么结构?”


“共用一堵墙。”小张说,“耐火砖墙。墙上有三个旧的观察孔,是以前釉料仓库的通风口,后来被钢板封死了。”


陆垚推开修复室的门。


江淼不在这里。他的工作台上所有工具排列得齐整有序,每一柄刻刀都套着皮套,每一把刷子都按尺寸大小依次摆放。墙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窑温曲线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色釉料的临界点。字迹工整,是手写的。图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青瓷,1280℃,还原焰。


陆垚走到那堵耐火砖墙前。墙上确实有三处观察孔,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孔径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厘米见方,用钢板封死了。他拉了一把椅子站上去,仔细观察中间那处观察孔的钢板。钢板表面崭新,没有积灰。周围的四颗螺丝钉,钉帽上的十字槽口磨损程度不一致——有两颗磨损严重,另外两颗几乎没有磨损痕迹。他把螺丝拧开,取下钢板。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观察孔孔壁上有一圈全新的橡胶垫圈,压痕清晰,是近期换上的。孔的朝向精准地对着保险库内部——段昕晨常坐的那个位置。


技术科的鉴定第二天早上送到了陆垚桌上。三张残页的纸张材质、墨色成分、笔迹特征完全一致。同一个人写的,同一批纸张,同一批墨。火场那张残页上残留的笔画,和程楠案两张残页上的字迹,在笔画转折处有一个共同的顿笔习惯——每一笔的起笔都极轻,入纸后才逐渐加力,收笔处微微回锋。这是典型的楷书笔法。


陆垚把三张残页的照片并排放置在手机相册里。城东植物园。城南艺术区。两起命案,三张残页,同一个人的笔迹。他开始在地图上标注出两处案发地的位置。城东一个点,城南一个点。两个点之间隔了大半个江城。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线,连接两个点。然后他在这条线的旁边写了一个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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