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凌玥没有睡。
她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面前摆着那口木箱,盖子敞着,里面的旧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她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那些褪色的纹理在夜色里反而更清晰,像是布面自己苏醒过来,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布面,想起阿九那些信,想起阿七看那双鞋的样子,想起小川站在染缸前搅动染料的身影,想起老周师傅那句“它该回到颜色里去”。
有人用十年等一个答案,有人用一辈子守住一颗种子。她只是路过他们生命的几个人,看了几眼他们的颜色,就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睡不着?”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端着一杯热茶,在她旁边坐下。
沈凌玥接过茶,喝了一口,是桂圆红枣茶,放了蜂蜜,是她喜欢的味道。
“你说,一个人活着,到底是为了留下点什么,还是为了不让别人忘记?”
萧珩想了想:“有的人是为了留下点什么。有的人是为了不让别人忘记。还有的人,只是为了把别人留下的东西接住,好好交给下一个。”
沈凌玥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旧疤被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看起来不那么凌厉,反而添了几分温厚。
“那你呢?你是哪一种?”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哪一种?”
他看着她,夜色里他的轮廓分明,嘴角微微扬起:“接住你给的东西,好好交给你想交的人。”
沈凌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也弯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偶尔也会。”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沈凌玥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萧珩。”
“嗯?”
“你说小川看到这匹布,会不会哭?”
萧珩想了想:“可能会。但不丢人。”
沈凌玥笑了。
远处,阿蛮的银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沈凌玥带着那口木箱,和萧珩一起骑马去了柳河镇。
沈凌玥把那口木箱横放在马鞍前面,用手扶着。箱子不大,但里面装的是一整个十年的等待,她抱着的时候总觉得沉甸甸的?
到柳河镇的时候,日头刚升到树梢。阿九染坊的门开着,院子里已经有人在了——两个半大孩子蹲在染缸旁边,正一人拿着一根木棍慢慢地搅染料。
小川站在另一边,正在往一口新缸里倒清水,袖子卷到肘弯,胳膊上溅满了红色的点子。
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看到沈凌玥和萧珩,放下手里的水桶迎了出来。
“沈掌柜?你这么早来了?”
“给你送个东西。”沈凌玥下马,把那口木箱抱下来,“老周师傅托我带来的。他说这匹布该回到颜色里去。”
小川看着她怀里的木箱,愣了一下,迟疑地伸手接过去。
箱子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定住了。
他蹲下来,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布料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在晨光里依然泛着一层薄薄的暖红色。小川看着那匹布,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摸。
“这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九染的第一匹布。老周师傅留了十年,他说你这里才是它的地方。”
小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哭。
沈凌玥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伸出手,非常轻地碰了一下那匹布,像是怕碰碎了它。然后他站起来,捧着木箱走进屋里。
沈凌玥和萧珩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小川才出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终于把一件悬了很久的事给放下了。
“沈掌柜,”他说,“我爹种的树,终于成了。”
沈凌玥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准备回城。
“小川。”
“嗯?”
“那匹红会传下去的。”
小川站在染坊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沈凌玥勒转马头,和萧珩并排骑马离开了柳河镇。
身后的染坊里,那两个半大孩子还在搅缸,木棍在染料里轻轻转动,一圈一圈的涟漪在红色的水面上荡开。
回到听雪楼的时候,柳七递过来一封信。
“牢里送出来的,阿七写的。”
沈凌玥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用力,像是用不惯笔的人在硬撑着写。
内容不长,大意是说他在牢里一切都好,让沈凌玥转告小川——好好染布,别想他;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当年把阿九的尸体偷出来,埋在了染坊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下。如今那棵树长得很好,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每年春天都开满白花,像下了雪一样。
信的末尾写着:“沈掌柜,当年我和阿九说过一句话——我要是先死了,他就把我的骨灰撒在染缸里。现在我先替他活着,替他死了。你替我告诉小川,那棵老槐树的根底下,有他阿九叔的颜色。”
沈凌玥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阿七写的?”萧珩问。
“嗯。他说阿九埋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那棵槐树现在还在?”
“在。小川说开春的时候,那棵树开了满满一树白花,远远看过去,像一团云。”
两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萧珩,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萧珩想了想:“有的人变成风。有的人变成树。”
“那阿九呢?”
“他变成颜色了。”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萧珩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忽然说:“沈凌玥。”
“嗯?”
“等以后我死了,你别把我埋在树下。”
“那埋哪里?”
“埋在你染缸旁边就行。”
沈凌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走回屋里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