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室的门被敲响的时候,赵天宇正趴在行军床上发呆。
三下,停顿,再三下。
赵天宇翻身坐起来,跟苏景恒对视了一眼。
苏景恒正在水槽边给土狗换水,手里的水瓢悬在半空,也没急着放下。
门推开,探进来一颗脑袋。
大背头,发胶喷得反光,墨镜推到额头上,脖子上挂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
赵天宇一眼就认出来了——刘子豪,以前跟在他屁股后面混得最勤快的那个。
刘子豪堆着满脸笑容道:“宇哥,好久不见,我们求了好长时间林总才点头让我们进来的。”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手中提着几袋水果。
赵天宇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刘子豪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买东西上门了?以前蹭饭都空手来。”
刘子豪把果篮往桌上一放,搓着手道:“宇哥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屋里没人接话。
苏景恒继续往水盆里添水,温书尧坐在行军床上翻着笔记本连头都没抬,孙雅正把叠好的毛巾往枕头上一放,起身整了整衣摆。
刘子豪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但他不愧是当年跟着赵天宇混出来的,脸皮厚的都可以防弹了。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墙角那排行军床,扫过墙上的红漆标语,扫过地上趴着的四只土狗,嘴角的弧度从讨好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刘子豪一屁股坐在行军床边上,翘起二郎腿道:“宇哥,兄弟们今天是来给你透个信儿。集团接下来重大项目竞选的消息我们听说了,高层现在很看重你们四人。但外面不少闲话,说你们四个就是被林壮壮圈在这里打磨,训听话之后,供他驱使。
他顿了顿,目光往苏景恒那边瞟了一眼。
刘子豪笑着摇摇头道:“还说你们现在打得再好,那也是别人手里的刀。刀嘛,用完就收起来了。云海的未来,终究是别人的,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屋里安静了两秒。
苏景恒将水瓢搁回水槽边,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道:“豪子,你开的那辆跑车,是你爸去年求我爷爷批的配额才拿到的。你身上这件定制款外套,设计师是孙雅玩剩下的。你提来的果篮,包装盒上的标签都没撕干净,超市打折款。你拿这些东西来看我,还顺带帮我分析云海的未来?”
刘子豪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刘子豪眼底的讨好尽数褪去道:“苏少,我叫你一声苏少是给你面子。你们四个现在在集团里什么处境自己心里清楚。以前你们是云海的继承人,现在呢?股权在别人手里,管理层没你们的位置,连出个养老院都得打报告。我们今天是好心来看你们,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赵天宇一直没吭声。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换作以前,刘子豪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该动手了。
但现在他听完对方洋洋洒洒一大篇,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赵天宇歪了歪头道:“想进到这里,必须得到林总许可。既然他放行让你上门,你今天来,到底是看望我,还是替谁传话?”
刘子豪眼神闪了一下道:“宇哥你想多了,我就是替兄弟们来看看你——”
赵天宇打断他道:“你刚才那番话,用词太讲究了。‘刀’‘笼子’‘别人的未来’,这不是你能想出来的词。谁教你说的?”
刘子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同行几人神色局促,只有刘子豪还站在屋内。
孙雅走到刘子豪面前,没有板脸,也没有拿话刺他。
她只是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外套道:“这件衣服的限量编号是017,第一批只出了一百件。你姐当初为了给你抢这件,打了十几个电话求我帮忙留货。那批订单的底单还在我邮箱里,要不要我翻出来给你看看?”
刘子豪下颌紧绷,没接话。
孙雅收回手道:“你穿着我帮你抢来的衣服,站在我的训练室里,教我怎么看云海的未来?”
角落里的温书尧终于合上了笔记本。
他走到刘子豪面前,语气跟做学术报告一样平稳道:“刘子豪,去年你通过赵天宇的关系从云海供应链拿了三批货,转手倒卖给第三方,赚了大概这个数。”
刘子豪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纸上列着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每一笔倒卖记录,日期精确到天,金额精确到分。
温书尧把双手插回口袋里,退后一步道:“这些交易严格来说不算违法,但违反了云海供应链的内部合规条款。如果我把这份记录提交给集团审计部,你父亲名下所有与云海的合作项目都会受到影响。你今天来看我们,我们很感谢。但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们就当没听见。你可以走了。”
刘子豪攥着那张纸站在原地,脸颊上的肌肉跳了好几下。
同行几人神色慌张,手心里的汗把纸边洇湿了一小块。
他想说点什么找补,嘴角抽动了数次,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赵天宇一眼。
赵天宇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刘子豪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刘子豪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
赵天宇凑近他耳边道:“豪子,我现在打人是要写报告的。别给我添麻烦。”
刘子豪快步走出特训室。
桌上摆放着刘子豪留下的果篮,包装盒上的标签没有撕干净,角落露出半截条形码。
苏景恒走过去提起果篮翻了个面,随手撕掉标签道:“这人眼光真不行,买水果都不会挑。”
孙雅拿起一个苹果掂了掂道:“削了喂狗,狗都不一定吃。”
赵天宇靠回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道:“我以前眼光也不怎么样。这种货色都能当朋友。”
苏景恒将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在地上。
四只土狗围过来嗅了嗅,花花舔了一口,转身走开了。
剩下三只也陆续摇了摇尾巴,对那盘冷库陈货表示了礼貌但明确的不感兴趣。
苏景恒蹲在地上看着那盘无人问津的苹果块道:“狗都不吃。”
孙雅拿毛巾捂着嘴笑出声。
赵天宇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道:“豪子这个人,以前跟着我蹭饭蹭车蹭人脉,我从没跟他计较过。他倒卖那三批货的事我早就知道,当时觉得朋友一场,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
苏景恒靠在水槽边,拿干毛巾擦着手道:“现在呢?”
赵天宇扭头看他一眼道:“现在觉得以前那双眼闭得太多,把白眼狼都当成兄弟了。”
苏景恒把毛巾挂回水槽边道:“你这不是睁眼了,是醒过来了。”
温书尧翻开笔记本,把刚才给刘子豪的那份倒卖记录底稿夹进内页,在页脚写了几行字道:“当年那批供应链的订单原件,还在档案室。如果需要,随时可以调出来。”
赵天宇摇头道:“不用。留给他当个教训。他要是聪明,就知道以后别再来。”
特训室重新安静下来。
四只土狗各自回到角落趴下,花花把下巴搁在孙雅脚面上,打了个哈欠。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响。
低沉,克制,只响一声。那是老陈的车。
片刻后,老陈推开特训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云海集团法务部的红章。
他面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天宇身上。
老陈扬了扬手里的信封道:“法务部刚送来的。郝建国的律师团队今天下午向集团提交了证据查阅申请,要求调取游轮上那批财务数据的原始存档。”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指尖在封口处轻轻点了点。
老陈依旧笑着道:“林总让我转告你们,近期外面暗流涌动,安心待在这里等候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