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小川托人带了一条红头绳来听雪楼。
头绳是红色的,颜色极正,在光下面透着一层润润的亮,像是被晨露洗过一遍又一遍。头绳编得很细,中间还穿了一颗小银珠,银珠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小川哥给芷儿的?”沈凌玥拿着头绳看了又看。
带东西来的是柳河镇的一个货郎,他点点头:“小川说答应过给这小姑娘染一条红头绳,一直记着。前几天刚养好了色,连夜编的。”
沈凌玥走进后院,芷儿正坐在门槛上写描红簿。她把这几个月的写的一沓纸都翻了出来。
“芷儿,你看这是什么?”
芷儿抬起头,看到那条红头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姐姐!这是给我的吗?”
“小川哥哥给你染的。”
芷儿从门槛上跳下来,小跑到沈凌玥面前。沈凌玥蹲下来,把那根红头绳仔仔细细地编进她的头发里,编了一个小小的辫子,垂在耳侧。
红色的头绳在她乌黑的头发里轻轻晃着,衬得她的小脸格外白净。
芷儿跑到井边看了看水里的倒影,然后跑回来仰着脸问:“姐姐,好看吗?”
“好看。是小川哥哥染的颜色,最好看的红色。”
芷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又跑去看倒影了。
沈凌玥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头上的红头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柳七从前面探过头来,嘿嘿一笑:“掌柜的,你觉不觉得咱们听雪楼越来越热闹了?”
沈凌玥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热闹点好。太冷清了,人心会凉。”
柳七嗯了一声,缩回去继续打算盘了。
阿蛮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看到芷儿头上的红头绳,问了一句:“谁给她的?”
“小川。”
阿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转了个方向去练刀了。
很快,阿七的判决下来了。知府吴大人念他主动自首、认罪态度良好,且事情起因是为弟报仇,情有可原,改判了流放——流放三千里,到西北的凉州去,终身不得回中原。
沈凌玥去牢里看他的时候,阿七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双小川做的布鞋,反反复复地摸着鞋底上的针脚。旁边的破碗里放着半块饼,没动过。
“阿七,判决下来了。凉州,三千里。”
阿七点了点头:“凉州。听说那边风沙大。”
“是。比泽州冷。”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布鞋放回包袱里,整整齐齐地摆好。
“沈掌柜,替我告诉小川——我到凉州以后,会找块地,种种庄稼。凉州那边有一种花,开起来也是红的。等我看到了,我托人带种子回来,让他种在染坊后面。”
沈凌玥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太阳穴边的皱纹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但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已经翻过了最陡的那道坡。
“我会跟他说的。”
阿七站起来,把包袱背好,朝牢门口走去。走到铁栅栏前,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伛偻的背影。
“沈掌柜,你说,我到了凉州,还能看见红吗?”
“能。你说凉州有一种红花开得很好,去了就能看到。”
阿七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迈步走出了牢房,狱卒跟在他身后。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永久地合上了。
沈凌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直到走廊尽头彻底安静下来。她走出来时,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台阶上,看到萧珩在门口等着,手里捂着一个油纸包,还在冒着热气。
“包子。你早上没吃东西。”
沈凌玥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汁水烫嘴,她吸着气,眼眶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有一点泛红。
“萧珩。”
“嗯?”
“凉州有红花吗?”
萧珩想了想:“有。凉州的戈壁滩上,夏天会开一种小红花,一开一大片,远远看过去像是地上着了火。”
沈凌玥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那阿七到了凉州,也不算太亏。”
萧珩没有接话,只是把披风拢了拢,等她吃完了包子,两人并排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