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柳河镇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阿九染坊的柴房突然起了火。火是从墙角烧起来的,顺着干柴一直往上窜,等小川发现的时候,半边房顶已经黑了。他冲进柴房要抢那口旧木箱——里面装着阿九的信,还有那张配方。刚冲到门口,房梁塌了下来。
横梁砸在他脚边,溅起的火星烫到了他的小腿。
“别进去!”有人喊了一声,然后一只手把他拽了出来。小川回头一看,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玄色衣裳,脸色微沉,左眼下有一道旧疤。旁边还站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女子,正用脚踢开那些烧着的碎木头。
是萧珩和阿蛮。沈凌玥也赶到了,朝小川跑过来:“你没事吧?配方呢?”
小川跌坐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在……在屋里。”
沈凌玥二话不说冲进浓烟里。阿蛮和萧珩跟在她身后,护着她穿过塌落的火星。等沈凌玥出来时,怀里抱着那只旧木箱,箱子被烟熏黑了半边,但角上的铜锁还是完好的。她边咳嗽边翻开箱子检查,信、配方、药方都还在。
火很快被扑灭了,镇上的邻居赶过来帮忙泼水,柴房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
小川坐在地上,看着那堆灰烬,忽然开口:“有人故意放的火。柴房门口有一滩油,我闻到了。”
沈凌玥抱着木箱,蹲下来看他:“谁?”
小川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和三大染坊有来往的人,也可能是眼红配方的人。但我不会因为这点火就不做了。”
沈凌玥看着他被熏黑的脸和烧焦的裤腿,说他倔,又觉得他没有说错。她站起来把木箱还给他:“配方好好收着,找个更稳妥的地方放。以后不要再放在柴房里了。”
小川接过木箱,抱在怀里。他腿上烫伤的皮肉还在渗血,但脊背挺得像一根刚浸过水的染竿。
萧珩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上的油迹,抬头对沈凌玥说:“灯油。是熟手干的,踩点踩了几天。人我已经让阿蛮去追了,应该跑不远。”
沈凌玥看着那堆焦黑的木头:“有人不想让阿九的红传下去。”
萧珩没有接话,但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柄,起身往镇口方向走了几步,身形在暮色里渐渐拉成一道长影。
沈凌玥站在染坊门口,看着小川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把木箱放回屋角最深的那个柜子里。
她想起阿九那幅画上的树。有人想烧掉那棵树,但根还在,土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怎么养色,那棵树就会在别处长出新芽来。
火被扑灭的第三天晚上,阿蛮在镇外的树林里追到了放火的人。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以前在孙记染坊做过帮工,孙怀仁死后失了饭碗,想着阿九染坊用的是当年孙家的“秘方”,打算烧了它出口恶气。
阿蛮把人摁住的时候,那人还在挣扎,骂骂咧咧地说些“凭什么他能有钱赚”之类的话。
沈凌玥赶过去时,阿蛮已经把人绑在了树上,刀尖抵着他下巴。那汉子看到沈凌玥,扯着嗓子喊冤。沈凌玥懒得听,让人把他押回衙门去了。
但就在回染坊的路上,深林里忽然又冲出两个人影。原来那汉子还有两个同伙,一直藏在暗处。他们冲出来挥刀砍向阿蛮,萧珩拔刀挡住,侧身把沈凌玥推到身后,迎了上去。
刀光在昏暗的林间闪了几下,很快就停了。两个同伙被阿蛮一脚一个踹翻在地,嚎叫着爬不起来。
萧珩收刀转身,沈凌玥这才看见他的左臂衣袖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受伤了!”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沈凌玥看着那道口子,灯光昏暗,她看不清伤口有多深,但血不是慢慢渗的,是涌出来的。她的手指摁在他手臂上,指缝里全是黏腻的湿意。
“你别动。”她说,声音很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她回头喊阿蛮:“去镇上的药铺!快!”
萧珩想说自己没事,但看到她发白的嘴唇和那双使劲忍住不往下掉泪的眼睛,他就没有再说话了。
阿蛮扛着那两个同伙快步离开了。沈凌玥扶着萧珩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解开他的袖口,撕下自己的内衬替他按住伤口。血很快就把布料浸透了,她摁得很紧,手指都在发颤。
“你怎么总是这样……”她低着头,声音又低又哑,“每次都挡在前面,万一……”
“没有万一。”萧珩说。
“万一有呢?”
萧珩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她按在自己伤口上的那双手,指节泛白,还在微微发抖。他伸出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带着夜里的凉意,却意外地稳。
“别怕。没那么深。”
沈凌玥抬起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听见:“你要是出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夜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散落的碎发。萧珩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我更不能出事了。”
镇上的药铺灯火通明,谢云辞接到消息连夜赶了过来。他给萧珩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忙了一个多时辰才收拾完。出来的时候,谢云辞说:“刀口不深,没伤到骨头。但流了不少血,这几天不能用力。”
沈凌玥坐在床边,看着萧珩缠着绷带的左臂,过了很久,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指尖。
“疼不疼?”
“还好。”
“骗人。”
萧珩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声音放轻了些:“下次不会了。”
她没信,但也没有拆穿,只是把他的手往被子里塞了塞,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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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在听雪楼养了半个月的伤。谢云辞说他的底子好,伤口长得快,但他还是坚持每天来换一次药。沈凌玥每天亲自做饭端到他面前,盯着他吃完才肯走。
阿蛮说:“掌柜的,他伤的是胳膊,又不是手,自己能吃。”
沈凌玥头也不回:“你懂什么。”
萧珩坐在屋里喝粥,听着外面的对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沈凌玥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的时候,萧珩正坐在窗边,低头看自己左臂上那道新结的疤。伤口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横在小臂内侧,像一条细长的河。
沈凌玥把鸡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道疤,没有说话。她站在旁边等他把汤喝完,才接过碗,转身要走。
萧珩忽然说:“沈凌玥。”
“嗯?”
“那天你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沈凌玥背对着他,手停在门框上,停了片刻,说:“哪句?”
“你说,我出事了,你也不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真的。”
萧珩坐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他看着她的背影,好久没有出声。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才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那我也一样。”
沈凌玥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在门框的阴影里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她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把桂花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肩头。
那天傍晚,她坐在廊下拆一封柳七送来的信——小川从柳河镇写来的,说他重新修了柴房,这次在墙上抹了一层厚厚的泥,不容易烧起来。他把配方和信分开放了三个地方,就算再着火,也总有一份能剩下。
信的末尾写着:“沈掌柜,我爹前几天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他说他在凉州看到那种红花了,比他在路上想的还要红。他说他会把种子攒下来,明年托人带回来。”
沈凌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