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家的冰箱坏了，不制冷。
这是个老式双开门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但温度计指针稳稳地杵在十五度上。鸡蛋和牛奶摆在上层，已经不太凉了。张姐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比冰箱的噪音还大："那个赵强，一个月三十天加班二十八天，冰箱坏了人也不在家，我找谁去！"
周敏没接话。
她蹲在地上，膝盖垫着块破抹布，把冰箱后盖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她的工具包是那种老式的帆布包，拉链坏了一半，里头插着螺丝刀、钳子、万用表、几卷绝缘胶带，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零碎零件。包的外侧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个"周"字，笔画被磨得只剩个轮廓。
后盖拆开的时候，一股热风扑出来，裹着灰尘和机器运转久了的那种焦糊味。周敏侧了侧脸，把后盖搁在地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她的手电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光柱在压缩机、冷凝管和缠绕的电线之间来回扫。
张姐还在旁边说："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家里冰箱坏了都不管，天天泡在工地上，泡到半夜才回来。前天又加班，昨天又加班，今天估计又加班——"
"压缩机启动了。"
周敏打断她。
张姐愣了一下："啊？"
"压缩机启动了。"周敏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但不制冷，可能是启动器的问题，也可能是制冷剂漏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闲着。她拧开了压缩机护盖的卡扣，手指摸索着去碰启动器引脚。张姐终于安静了几秒，退到门口。周敏的耳朵几乎是贴着压缩机的位置——她没来得及避让，因为那个角度太窄，窄到她的左耳擦过了压缩机的外壳。
然后她听到了。
那个声音不在空气中，不在耳朵里。它像是直接灌进来的，冰凉又清晰，像有人站在她脑子里说话：
"……藏冷冻抽屉下面……应该安全……"
周敏的手指顿住了。
那声音是赵强的——她听张姐提过这个名字一百次了，那个"天天加班不顾家"的赵强。声音里的语气很轻，像一个人半夜里觉得全世界都睡了才自言自语。背景音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时间是深夜，能听出来，因为赵强的声音里带着夜深的倦意。
"藏冷冻抽屉下面……应该安全。"
周敏的手指在冰箱外壳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她的表情没变，但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卡住了？能修吗？"张姐在门口探头。
"能修。"周敏直起身子，把工具包往肩膀上拎了拎，然后若无其事地指了一下冷冻室的抽屉，"姐，这抽屉底下好像卡了个零件，您自己掏出来看看。"
张姐走过去，蹲下，拉开冷冻抽屉——底下躺着一个牛皮信封，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手伸进去的时候还不明白，等她一把扯出来的时候，五千块钱像炸开的扑克牌一样，哗啦啦散了一地。最大面额一百，最小面额十块，大多数是五十。
张姐盯着满地的钱，愣了三秒钟。
"赵——强——！"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根引线点着了。她抄起墙角的扫帚，赤着脚就冲出了厨房。瓷砖被她踩得啪啪响。
赵强正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刷手机。他是张姐嘴里的那个"天天加班不顾家"的老公，长得不高，圆脸，戴眼镜，头发稀疏。此刻他穿着拖鞋，面前摊着一袋没吃完的瓜子，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张姐已经从厨房冲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
扫帚砸在沙发靠背上。
赵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掉进瓜子袋里。他抱着头就跑——绕着茶几跑。
"你听我解释！"
"五千块！五千块你藏冷冻室下面——"
"我攒的！"
"你攒什么！你跟我说说看！你天天加班就攒这个！"
"生日礼物！"赵强一边跑一边喊，"下个月你生日！你上个月说了句想要那个包，我看了一眼价，五千！我就偷偷攒——"
张姐的扫帚停在半空。
她站在原地，举着扫帚，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赵强蹲在茶几后面，眼镜歪了，头发也乱了，头顶冒汗，气喘吁吁。那个样子，不像个"天天加班不顾家的男人"，倒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委屈巴巴的。
"……包？"张姐说。
"那包五千。"赵强又重复了一遍。
张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她手里的扫帚终于放下了，搁在沙发旁边。她转身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周敏已经修好了冰箱，正在把后盖装回去。螺丝一颗一颗拧紧，动作不慌不忙。周敏的侧脸被厨房的灯照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
张姐回到厨房的时候，周敏已经在擦手了。她扯了一块干抹布，把手上的油渍和灰尘蹭掉。
"……多少钱？"张姐说，声音哑了一下，"加钱，妹——"
"不用。"周敏打断她，摇了摇头。她从张姐手里抽了一张二十和一张十块——是赵强跑过来递的，赵强还在喘气，额头还挂着汗——周敏把钱叠了叠，揣进帆布包侧兜里。
"上门费三十，零件没坏，不收零件费。"
张姐追到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一百的钞票追着周敏的手塞："妹子你帮了大忙，拿着拿着——"
"钱多了电器就不肯说实话了。"
周敏把一百块推回去，拍了拍包侧兜——里面那三张十块的棱角硌着她的手指。她说完这句话，背起工具包，出了门。
张姐站在门口，看着周敏的背影走过小区的楼洞门洞，走向黄昏的光线里。门口阳光照在地上，拉长了她帆布包和人的影子。
"这修家电的姑娘……挺神的。"张姐自言自语。
赵强从客厅探出头："……我还用跪吗？"
"你跪着去。"
周敏穿过小区的时候，天色正在暗下来。路边的栀子花开了，气味很冲，混着汽车尾气和晚饭油烟。她脚步不快不慢，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几个遛狗的人跟她打招呼，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其中一个大姐牵着金毛，嘴里正跟人聊八卦，见了周敏就喊："周师傅！今天又跑哪家了？"
"张姐家。"周敏说。
"那冰箱能修啊？"
"能修。"
"多少钱？"
"三十。"
大姐有点惊讶："你这也太便宜了，换零件不得加钱啊。"
"没换零件。"
周敏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路边花坛旁边蹲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抱着一台玩具收音机。那收音机是塑料做的，但外壳偏偏涂成了暗红色，那种老式木壳收音机才有的漆色。小女孩正拧着旋钮，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地响——没收到台，只有电流的白噪音。
周敏看了那收音机一眼。
她铺子墙角，也有一台老式的暗红色收音机。那台放了很久了，没人修，也没人碰。
她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走了。
维修铺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门面窄，卷帘门是深灰色的，上面有几道刮痕。门头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白底红字，掉了半边漆："周敏家电维修"。
铺子里面乱。
堆满了废旧家电：立式风扇靠墙，底座锈了，扇叶少了两片；一台老式电视机蹲在角落，屏幕灰蒙蒙的，像一只垂老的眼睛；电饭煲、电磁炉、电热水壶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型的家电坟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半，另一端还勉强亮着，发出低频的嗡鸣。
周敏把卷帘门拉下一半，钻了进去。
她把工具包搁在工作台上，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墙上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合影，相框是最便宜的塑料款，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一张六寸大小的照片塞在框里。照片上，一个中年女人搂着十五六岁的周敏，两人都板着脸，没有笑。女人的短发是那个年代流行的样式，眼角有细纹，嘴角绷着一条直线。周敏那时候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款，头发扎成马尾，眼睛看着镜头，嘴唇闭着，像是不太高兴。
两个人都不高兴。
但那照片里的中年女人，是周敏的妈。
周敏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女人的脸。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妈"，但没出声。
"咚咚咚。"
有人在敲卷帘门。
周敏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师傅在吗？"外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点急，"我同学宿舍的洗衣机不转了，让我来问问，您能修吗？"
周敏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抬手把卷帘门拉起来，门板卷上去的时候发出铁片刮擦的哗啦声。她看也没看门口那人，只侧着身子从门缝里钻出来，帆布包已经背好了。
"在。"
她的声音很平。
年轻男人穿着卫衣，戴着棒球帽，斜挎着一个帆布袋，手里捏着手机。他愣了一下："……现在？在女生宿舍楼下。洗衣机挺沉的，得搬下来——"
周敏已经迈开步子走了。
"带路。"
她说。
卫衣男赶紧跟上去，一边小跑一边掏手机打电话："喂，同学，师傅来了，对，现在就来了……"
周敏走在前头，步子不大不小，速度均匀。路灯已经亮了两排，光线是暖橘色的，照着水泥路面上她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帆布包的轮廓影影绰绰。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天——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和那台玩具收音机的颜色一样。
但她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