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从女生宿舍楼回来的时候,袖口上蹭着一片粉笔灰。她没注意,直到挂工具包的时候蹭到墙面上,白灰印了一块。她抬手弹了两下,粉笔灰散了,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她啃了半块冷馒头。
馒头是昨天买的,塑料袋系着口,搁在工作台上。她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干巴巴的,掉渣。另一只手在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里“妈”那条备注安静地躺在最上面,她没点进去,只是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片刻。然后锁了屏。
馒头还没咽下去,卷帘门就被人推上去了。
进来的是王浩,小区物业经理。三十出头,圆脸,爱笑,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胸口别着工牌。他身后跟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手里紧紧抱着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不大,木壳的,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外壳上有几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天线折了一截,旋钮松动,整体灰扑扑的。老人抱得很紧,像抱一件易碎品。
“周师傅,王大爷的收音机坏了。”王浩把老人让进来,“他老伴留下的唯一东西,您务必帮忙。”
周敏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什么毛病?”
“收不到台了。”王大爷把收音机放在工作台上,动作很轻,“前些天还能听,这几天突然就不响了。旋钮拧到哪儿都只有滋滋声。”
周敏看了他一眼。“您坐。”她拖了一张塑料凳过来。
王大爷坐下,王浩在旁边站着。周敏拧开收音机背面的螺丝,一颗、两颗、三颗。后盖揭开的时候,灰尘的气味扑出来,混着旧木头和松香的味道,是那种老式电子设备特有的焦糊与霉味混在一起的闷。
线路板裸露出来,焊点有些发黑,几根线芯裸露。周敏的目光顺着线路走了一圈,落在扬声器旁边的那根线上——绝缘皮老化开裂,铜丝已经断了多半,只连着一点点。
她伸手拿万用表,量了一下,通了,但接触不良。
“扬声器连接线老化了。”她说,“换一根就行。”
她的左手扶住电路板,右手去捏那根老化线。手指碰到线芯的时候,她的耳朵离扬声器很近——近到几乎贴在扬声器的纸盆上。然后她听到了。
那个声音像是从收音机的木头腔体里渗出来的。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声音不大,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语气里有一种熟悉的、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那种埋怨:
“……老王啊,你抠了一辈子,攒钱干啥呀,耳朵都聋成这样了连个助听器都舍不得买……”
周敏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语气——那不是对着收音机说的,是有人对着另一头说的,可能是电话,也可能就是面对面。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那是很多年前的晚上,某个寻常的晚饭后。
“……你耳朵背你自己不知道?上回你听岔了人家的话,把人家姑娘气走了。我托人问了,助听器也就几百块。几百块你舍不得?你那些钱留着干嘛……”
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我知道你怕花钱。你一辈子都怕花钱。可你耳朵坏了听不见,我跟你说句话你都听不清……你让我怎么跟你说……”
周敏手上动作没停。她把那根老化的线焊下来,换上新线,锡丝在烙铁尖上化开,白烟细而直地升起来。
她焊接的时候耳朵没离开扬声器。那老太太的声音还在响,断断续续的,像是收音机“录”了很多段对话,一段一段地往外吐。有深夜的,有傍晚的,有厨房切菜的声音做底噪,也有客厅电视机做底噪。最长的一段是老太太一个人在房间里说话——像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自言自语:“……这双袜子也破了,扔了吧……老王的袜子都是脚后跟磨洞,他就不知道买……耳朵不行了,走路声音也重,老了啊……”
周敏把那根线焊牢,用绝缘胶带缠了一圈,然后把线路板放回去,拧上螺丝。全程她的手很稳。
“好了。”她说。
王大爷站起来,接过收音机,旋了一下调频旋钮。滋啦一声之后,一个老歌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在希望的田野上》,音质不算干净,有杂音,但能听。
王大爷的眼睛亮了。
“好了好了!”他连连点头,手在收音机的木壳上摸了又摸,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哎呀,又能听了……”
他从口袋里掏钱,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正要往周敏手里塞,周敏把他手腕按了一下。
“大爷,”她说,语气像随口一提,“这收音机左右声道不平衡,左边声道有点闷,藏不住声音。”
王大爷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里的收音机,又抬头看周敏。周敏已经转身去收拾工具包了。
“王浩,你送大爷回去。”她头也没抬。
王大爷站在那儿,手指攥着收音机的提手,捏紧又松开。他看了周敏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然后他转头跟王浩说:“……我先回家一趟。”
声音有点抖。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出了卷帘门。王浩回头看了周敏一眼,周敏正在往工具包里塞烙铁架,连头都没抬。
王大爷的家在六号楼一楼。
那栋楼比他还要老,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面。楼道里堆着旧报纸和空油桶,走道窄,拐杖磕在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他走到家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锁。
屋里很小,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光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地板上。客厅的茶几上摆着茶壶和两个杯子——一个杯子边缘有磕痕,那是他老伴生前用的。她走了三年多了。
王大爷没有开灯。
他径直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一层。那里堆着几床旧棉被和冬天的厚衣服,他弯腰把它们挪开,露出底下一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原来装饼干的。边角有些生锈,盖子合得紧。
他把铁盒子抽出来,没马上打开。他捧着盒子,先是擦了擦盒子顶上的灰——其实没多少灰,但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贵重的器皿。
然后他打开了。
里面不是钱。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老人把纸展开,纸面泛黄,折痕处的纸质已经发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了。是一张医院单子。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双耳中度听力损失……建议佩戴助听器……患者拒绝。”
日期是十年前。
他翻到第二页。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有些颤,像是握笔的手不太稳:
“老王耳朵不好,我替他攒。别告诉他,他好面子。”
王大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出那笔迹。那笔迹给她写过菜谱,写过备忘录,写过去年今日她发短信问他“吃了吗”。那笔迹他看了快五十年。
“……老太婆。”
他忽然“嗤”一声笑了出来,是那种憋不住的、从喉咙里冒出来的笑。
“你藏得够深的。”
他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跟十年前的某一个深夜隔着时间聊。笑着笑着,他的鼻子抽了一下。笑声断了。他停住了,仰头闭了一下眼。天花板上的那盏灯坏了很久了,他没换。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把那页纸贴在了心口。
没再出声。
王浩回来的时候,推门进来的第一件事,是把一袋水果放在周敏的工作台上。橘子、苹果、一挂香蕉,袋子是超市的红色塑料袋,系得紧紧的。
“大爷非让我送的,推都推不掉。”王浩说,“他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我进楼道了,又追出来,说你拿着,你拿着——”
周敏正低头修一台电风扇。她没抬头。
“收了。”
王浩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干活。周敏拆开电风扇的后罩,清理里面那层积了厚灰的扇叶,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拆完了。
“你这个人挺神啊。”王浩说,“上次张姐家冰箱,五千块藏冷冻室,你一说就掏出来了。这次王大爷的收音机——你又说左边声道藏不住话……”
“……”周敏没接话。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周敏把扇叶装回去,上了螺丝。她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把电风扇往桌上一搁,朝王浩推了一把:“转起来了。”
电风扇摇头摆叶,风呼呼地扇出来。王浩被风糊了一脸,愣了一下,站起来接住风扇。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又问了一遍。
周敏头也没抬:“机器自己说的。”
王浩张了张嘴。他还想问,但卷帘门外面有人喊:“王经理——王经理——六号楼有业主反映水管漏水——”
他应了一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周敏一眼。周敏坐在工作台后面,背影被灯光压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正在往工具包里放螺丝刀。王浩没再问,转身跑了出去。
周敏把那袋水果拎起来,搁在工作台角落。然后她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
王大爷刚才抓过她的手腕,那只手干瘦、发烫,攥着她的时候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掌心的温度似乎还在,是那种老人手掌特有的干燥和余温,像被太阳晒过的旧棉布。
她看了很久。
“……师傅?”
门外有人喊。声音年轻,女声,带着点试探。
“师傅!楼下有台洗衣机,能帮忙看看吗?”
周敏收回手,抬起头。她把帆布包从墙上取下来,背上肩。走到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外探进来半张脸——一个穿格子外套的女生,短发,戴眼镜,手里抱着个手机,像是刚从宿舍跑下来的。
“在女生宿舍楼下,不远。”
周敏“嗯”了一声,跟了上去。她走前顺手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锁扣哐当一声挂上,那台暗红色的旧收音机搁在墙角杂物堆里,红灯已经灭了。
周敏走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格子外套的女生走在前头,步子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师傅你修洗衣机快吗?我同学那个就转不动了,甩干不行……”
“看了才知道。”
周敏走得很稳。
她低头看路的时候,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袖口上,那片粉笔灰已经蹭没了。她的手指无意间摸了一下帆布包的侧兜,里面那三张十块的棱角还硌着。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