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宿舍楼下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堆着好几台弃用的旧电器。周敏跟着格子外套女生走到台阶旁边的时候,看见了那台洗衣机。
滚筒式,白色外壳发黄,顶盖有道裂纹。纸箱垫在下面,箱子侧面写着“XX大学XX宿舍”几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旁边站着一个女生,瘦,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到盖住手指。她眼圈很红,鼻子也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手指尖在袖口里抠着什么,露出来的指甲边沿坑坑洼洼,像被什么啃过。
“师傅,”格子外套女生说,“我室友的,昨晚洗到一半不转了。”
周敏蹲下来,看了一眼洗衣机的型号标牌,又看了一眼背板螺丝。“排水口的盖子有没有打开过?”她问。
“没……我不懂。”小李的声音哑,嗓子像是哭过很久,又像是熬夜太多,“师傅您能快点吗,我一会儿还要去图书馆占座。”
周敏没接话。她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抽出螺丝刀和万用表。背板的螺丝生锈了,拧起来费劲,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才拧开。后盖拆下来的时候,一股潮气和洗衣液残留的香味混在一起,从机器内部涌出来。传动皮带沾了一层灰。
她伸手去探皮带,另一只手扶着滚筒,耳朵凑近了一些。
电机的线圈和滚筒壁之间只有一点缝隙,她的耳朵刚好贴到了滚筒外壁。那金属外壳被洗衣液和硬水泡过很多次,触感冰凉,带着一丝机器运转残留的微热。然后她听到了。
是哭声。
凌晨的哭声。
声音从滚筒内部传出来的,像是洗衣机记住了滚筒转动时里面那个人的哭声。不是很大,压着的,压抑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断断续续,哭一阵,停一阵。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都说我考不上……”
周敏的手指停在皮带上没动。
“……我每天学到凌晨两点……我都学到凌晨两点了……妈……我压力好大……”
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在被窝里、闷在洗衣机滚筒里的那种。背景音里有宿舍的空调声,有翻书的声响,还有室友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很轻,像半夜两点谁都不敢出声。
“……我不敢跟他们说……我考不上怎么办……妈……”
周敏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李。她没看洗衣机,正低着头抠手指甲,尖的指甲戳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手背上有几道浅红的印子。她咬过的地方结了痂,又添了新痕。
周敏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拆皮带。
电机皮带老化开裂,断了一半。她换了一根新皮带,卡上电机轴和滚筒轴之间,转动了一下,顺滑的。然后她把后盖装回去,螺丝一颗一颗拧紧。做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没再看小李,但她听见了小李在旁边用鞋尖碾地上的石子,碾来碾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好了。”
周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了?”小李抬起头,睫毛还是湿的,但脸上挤出一个硬撑着的表情,“多少钱?”
“三十。”
小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周敏找了二十。她接过钱的时候看见小李的指甲——大拇指的指甲被咬得只剩一半,旁边的皮肉红着。
“滚筒里落了张纸,”周敏把钱揣进帆布包侧兜,声音很平,“你回头自己拿出来。”
“纸?”小李愣了一下,“什么纸?”
“维修单。”周敏说,“我在背面写了点东西。”她说完这句话已经背起工具包,转身往外走了。步子不快,但也不像是会停下来的那种。
小李站在洗衣机旁边,看着周敏的背影穿过槐树和自行车棚,走向小区大门的方向。
她蹲下去,打开洗衣机的滚筒盖子。
里面空空的,没有湿衣服,只有一张纸——维修单的底单,白色,边角折了一下,搁在滚筒底部的凹槽里。她伸手把那团纸掏出来,展开,看到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不好看。笔画硬,横是横,竖是竖,不带连笔。墨水是蓝色圆珠笔的,有几处写得用力,纸面透出痕迹。
“排水管有异味,建议下次压力大的时候蹲在洗衣机旁边对着马桶哭,下水快,不堵心。”
小李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第三秒的时候,她笑出声来。
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戳到的笑,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她自己都没准备好。笑完一声,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和笑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什么啊……”她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还在笑,“……对马桶哭……下水快……什么啊……”
格子外套女生从楼道里探出头来:“怎么了你?”
“没事。”小李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把那边的眼泪和鼻涕一起蹭掉了,“我没事。”
她攥着那张纸,冲出宿舍楼。周敏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背影在路灯和树影之间一闪一闪的。小李喊了一声:“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周敏没有回头。她举了举手,像是在说“走了”,手在头顶晃了一下就落下去,然后身影转了个弯,消失了。
小李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下水快,不堵心”六个字被路灯映得清清楚楚。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下没注意,踢到了台阶的边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纸条脱手飞出去,落进旁边积了雨水的洼地。
“哎——”
她赶紧蹲下去捞。纸条浸了水,边角湿了,字洇了一点,但没有糊。她把它小心地拎起来,用袖子吸了吸上面的水,又展开看了一下,确认字还能看清,然后把它贴在胸口那个位置压了压,像是怕纸湿透了,又像是想用体温把它暖干。
她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她的宿舍在四楼。楼梯上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听见室友在屋里聊天,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开着台灯。光线是暖色的,照在书桌和床铺上。室友小张正戴着耳机看视频,看见她进来,摘掉一边耳机:“你没事吧?洗衣机修好了?”
“修好了。”小李走到书桌前,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展平,用指腹把纸面的褶皱一点点抚平。她把它贴在书桌正前方,刚好看得见的位置。
“这什么?”小张凑过来看了一眼,“……对着马桶哭?什么啊?”
小李没说话。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的复习计划那一页。笔筒里的笔抽出来一支,她拧开笔帽,在计划表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进度——数学,三套卷子。”
然后她坐直了,深吸一口气。
桌上的台灯照亮那张纸条,纸条压在她考研资料的书脊上,边角有点皱,但字是完整的。
“下水快,不堵心。”她小声念了一遍,然后开始做题。
周敏回到维修铺的时候,卷帘门半拉着。她弯腰钻进去,把工具包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工作台上还摆着王浩送的那袋水果,橘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坐下来,翻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妈”那条备注还在。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台暗红色的旧收音机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木壳子。收音机冰凉的,红灯没亮。
她没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