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回到维修铺门口的时候,王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蹲在卷帘门旁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见了周敏,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又来了个空调的活。”
周敏把工具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口台阶上,弯腰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新婚两口子,”王浩接着说,“小孙,去年结的婚,装修的时候装的中央空调,用了三个月,前两天只出热风不出冷风了。他老婆小林天天在家,屋里三十多度,人受不了。”
“毛病说清楚了吗?”
“没有,就说只出热风。”
“地址?”
“七号楼三单元五楼东户。”
周敏放下水瓶,重新拎起工具包。“带路。”
电梯坏了。
五楼,楼梯口的声控灯是坏的。小孙光着脚穿着拖鞋站在门口迎他们,满脸是汗,背心领口洇了一圈深色的汗渍。他三十不到,瘦高,头发剪得短,笑起来有点局促。
“师傅您可来了,”小孙让开门,“你看看这空调,开半小时了,出风口全是热风,跟暖气似的。”
屋里确实热。阳台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风进不来,闷得像蒸笼。客厅里沙发上的靠垫被掀到一边,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亮着,旁边搁着半碗没吃完的方便面。
小林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胳膊。她穿一件浅色棉布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汗,但嘴唇干得发白。她看了一眼小孙,又看了一眼周敏,没有打招呼,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你老婆不热?”周敏看了一眼那扇门。
“热,热。”小孙搓了搓手,“她就这样,不爱说话。师傅您看看空调,实在不行换一台也行——”
周敏没接话。她走到客厅墙角的中央空调控制面板前,按了几下——启动,制冷模式,风量中等。机器响了,出风口有风,暖的,还带着一股灰味。
“室外机的盖子开过吗?”她问。
“没,装修完就没动过。”
周敏从工具包里抽出手电筒和螺丝刀,走到阳台旁边的检修口,踩上梯子,拆开了风口的滤网盖板。滤网不脏,只蒙了一层浮灰,说明使用时间不长。她把它抽出来搁在一边,伸手去探内部的风道。
她的耳朵靠近出风口内部的时候,空调的风扇还没停,暖风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灰尘和塑料加热后的气味。她听见了——不是声音灌进耳朵,是那个频率落在耳膜上。
小孙的声音。
“……娶她是因为家里催得紧,不然也不会这么急……”
是打电话的语气,对面有人,像是朋友或同事。小孙的声音里有种倦意,像被什么推着走的人坐在路边休息时说的那种话。背景音里有车流声,像是从某个写字楼的窗户边打出去的。
“……她脾气也急,我有时候觉得说不到一块去。可婚都结了,还能咋办呢……”
声音停了,对面在说话,但空调没记住对面的内容。只有小孙这一半在响。
“……嗯,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没说不喜欢她……就是……太快了……”
周敏的手停在滤网边框上,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小孙正站在梯子旁边仰着头,满脸堆笑,像是怕她嫌麻烦不干了。他看了空调几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小林的门缝里透出一道光,但人没有出来。
“……行行行,回头再聊。”空调里最后录了一句小孙的话,“我这边修空调呢,师傅来了,忙完了再说。”
然后声音就断了。像磁带翻面,滋滋响了几秒,然后归于空调风扇的嗡嗡声。
周敏把手从风道里抽出来,拿起电容表测了一下室外机的电容读数——偏低。她换了新电容,又用气吹把滤网背后那层灰吹干净,然后重新把滤网装回去。
“好了。”她从梯子上下来。
小孙递过来一张一百的,周敏没有接。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零钱——几张十块的,叠得整齐——数了七十,递回去,把小孙那一百接过来,又把三张十块叠好放进口袋。
“三十。”
小孙愣了一下,接过找零。“哦,好好好。”
周敏把工具包的拉链拉上,从梯子旁边走到客厅中间。小孙还在后面跟着,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小孙说了一句:
“风口内部有一个导流板装反了,风是朝北吹的,建议调到朝南。”
小孙愣住了。“……朝南?”
“朝南。”
她没多解释,背上工具包,出了门。
门合上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已经开始吹冷风了,出风口凉丝丝的,风拂过茶几上的泡面包装纸,纸角微微颤了一下。
小孙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还在念:“……朝南……说真话?”
他转头看向卧室。门缝里小林站在门后,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什么。
当晚。
十一点四十分,小孙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正拨着号码。客厅空调开着,风朝南开,冷气从出风口均匀地送出来,温度已经降到了二十五度。窗帘被风拂动,边角轻轻拍着墙面。
“喂,张明?之前我跟你说那些都是浑话。”小孙的声音不高,但阳台窗户开着,卧室里的声音能顺着冷风传进来,“……我跟我老婆的事,我是真心喜欢她。我没跟人说过,求婚那天我紧张得差点跪下。她是脾气急,可我脾气也急,俩急的凑一块就吵,但吵完我还是觉得她好……”
卧室里,小林站在门框旁边,没有开灯。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走出来,脚步很轻。从背后抱住了小孙。
小孙整个人顿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他转过身,低头看她,看见了她的眼泪。他把手机拿下来,说了句“回头再说”,然后按了挂断。阳台的风吹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小孙伸手把小林的眼泪抹掉,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客厅的空调还在吹,风朝南。沙发上的维修单背面露着几个字——周敏临走之前用圆珠笔写的,字迹硬,横竖分明:
“风往南吹,话往心里说。”
周敏回到维修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路灯亮着,路面上落了一层昏黄的光。她的工具包带子在肩头勒出浅痕,她走了一路,肩膀有点酸,在门口停下来,正准备弯腰拉卷帘门。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她铺子的卷帘门旁边,穿一件素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周敏走来的方向,像是等了一段时间了。
周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女人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对视了两秒。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圆脸,短发,眼睛不大但亮,嘴唇抿着,像是有话要说又怕先开口吓着对方。
周敏先没说话。她认出了那张脸,但名字卡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
“周敏?”
女人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她那个地方的口音——南方小城的调子,尾音微扬。
“我是徐莉,住你家楼下的那个。”
周敏手里的工具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挂在了手肘上。
她想起来了。徐莉——她家住楼下三楼的,比她大两岁,小时候她们一起跳过皮筋。后来她走了,走了十年,再没见过。
徐莉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了她挂在手肘上的工具包,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妈让我来看看你。”她说。
周敏没有说话。
“她把你房间的灯换了。”徐莉的声音很平,像在转述一件很小的事,“以前那个太暗,她说读书伤眼睛。她说……”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周敏。
“……等你回来呢。”
周敏站在门口没有动。工具包已经不在她肩上了,可她的手还是空着,垂在身体两侧。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徐莉素色外套的下摆。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像是没有找到该说的字。她的目光落在徐莉手里那袋水果上——是橘子,和上次王浩送的那一袋很像。
“你妈身体还行。”徐莉说,“就是她老念叨你。”
“……嗯。”周敏发出了一声,很短,像是怕这个字拖长了会露馅。
徐莉没再多说,把工具包递回给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她给你留了饭。电饭煲里,热着的。”
徐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周敏站在铺子门口,一只手握着工具包的带子,另一只手垂着。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拉下卷帘门,锁扣哐当一声挂上。铺子里黑着,她没开灯。那台暗红色的旧收音机在墙角,红灯是灭的。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