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敏就躲起来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铺子工作台上,人坐在三条巷子交叉口那家包子铺门口的小马扎上,啃着一块钱一个的肉包子。包子是刚出笼的,烫嘴,她咬一口,哈一口气,咬一口,哈一口气。身上的工装没换,帆布包也没背,但她知道手机在振——她走的时候看见屏幕在桌上震,王浩的来电头像在屏幕上弹了好几次。她没拿,也没打算回去接。
“……等你回来呢……等你回来呢……”
徐莉昨天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不是她主动想转,是那三个字像卡住的磁带,反反复复,停不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油纸被蒸汽浸透了,印出半透明的油渍。她咬完最后一口,把油纸叠了两叠,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王浩就出现在巷口了。
他跑来的,还喘着气,蓝色的工装外套扣子只扣了两个,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歪了。他堵在巷口,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瞪着周敏。
“周师傅你可让我好找!”
周敏把最后一个包子咽下去,站起来。
“你手机不接,铺子门锁着,我打听了三个人才听说你在这儿吃包子。”王浩直起腰,往巷子里看了一眼,“302的电子锁坏了,业主急得要命,密码打不开,卡在里面进不去也出不来。”
“没电了?”
“不知道,就说锁死了。”
周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
302的业主是个年轻程序员,瘦,戴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印着“Hello World”的T恤。他站在门口搓手,见周敏来了如释重负。
“师傅!这锁突然不行了,输入密码就滴滴滴的响,红灯一闪一闪的。我试了好几遍,确定没输错,密码也没改过。”
周敏蹲下来看面板。智能锁,牌子是常见的那种,面板是黑色磨砂的,键盘区有磨损的痕迹。她伸手按了一下,红灯闪,三声短促的“滴”,屏幕没反应。
“电池没电了。”她说。“面板下面有应急供电口,你有充电宝吗?”
程序员赶紧去翻包。王浩在旁边叉着腰看,时不时探头过来。周敏接过充电宝,连上应急接口,屏幕亮了。她输入临时密码解锁的时候,程序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低:“嗯,门锁坏了,师傅在修……你先别回来……”
周敏没管他。
她把面板拆下来了。卡扣一松,外壳就脱开,里面是电路板和电池仓。电池确实亏电了,电压不够,她换了两节新的,然后把面板装回去。装好一半的时候,她的耳朵靠近了电路板——其实没有特意贴上去,但那个距离已经够了。她听见了。
是“滴”的声音。很多个“滴”。
“滴……滴……滴……滴……”
密码输入失败的提示,连续试了好几次,中间穿插着手指按键的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低笑,闷闷的,像裹着什么东西,笑完他说了句话:“……四个零不行,试试一二三四……”
周敏的手停在面板边框上。
密码试错——这不是偶然。有人站在302门口,对着这个锁面板,一个一个地试密码。四个零失败,换一二三四。声音离面板很近,像是有人蹲在门前,脸凑在键盘旁边,一边按一边自言自语。
她换好电池,把面板扣回去,重新通了电。锁屏亮起来,绿灯正常。她试了一下新密码,咔嗒一声开了。
“好了。”她站起来。
程序员如释重负,连声道谢。周敏转身拍了拍王浩的胳膊:“密码别用生日,换复杂点。”王浩一愣:“为什么?”
周敏没答。她走到楼道拐角,等王浩跟过来,才低声说了句:“今晚一点左右,你让保安在楼道里转转。”
王浩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什么一点左右?你怎么知道?”
周敏摇头。“别问,派人就行。”
王浩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最终没追问。“……行。”
凌晨一点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隔壁302的门缝里透出一条光——程序员还在加班,键盘声断断续续的,偶尔有一两句电话。电梯井里轻微的机械声在回荡。六楼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像呼吸。
一个男人出现在楼道拐角。
他穿着黑色连帽外套,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背一个工具包。他走得很轻,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302门口,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根小撬棍和一个扁平的塑料片。
他刚把撬棍对准面板边缘,一楼传来脚步声。
保安的手电筒光从楼梯口扫上来。光束掠过墙壁、应急灯、楼道里的消防栓,然后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谁?!”
男人站起来就跑。动作快得像一根被弹开的弹簧——他往楼上跑,但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穿便服的陈默,手里没拿警棍,但他靠墙站着,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他伸手拦了一下。男人撞在他胳膊上,像撞在一根铁棍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陈默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往背后一拧。
“站住。别动。”
保安跑上来的时候,陈默已经把人按在墙上了。
第二天中午,派出所。
周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的纸杯装着凉透的开水。王浩坐她旁边,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走廊尽头的门。陈默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了周敏一眼,在对面坐下。
“笔录你做一下,”他说,“昨晚的事,你是怎么知道有人会在一点撬锁的?”
周敏低头玩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门锁告诉我的。”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听到他试密码的声音了?”
“嗯。”
“几点?”
“下午三点左右。我在修锁的时候听见的。”
陈默在纸上记了几笔。“他说了哪些话?”
“‘四个零不行,试试一二三四。’”周敏复述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后来还有一句,‘密码改了吗’。”
陈默的笔顿了一下。
王浩在旁边插了句嘴:“你昨晚说的那个徐莉——到底啥事?”
周敏顿了一下。
“……回头再说。”
陈默合上文件夹。“你先回去吧。”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王浩,王浩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浩回了一下头,但陈默没有跟上来。
办公室里只剩陈默和周敏。
“你是帮了忙,”陈默说,“但作为警察,我需要合理的解释。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敏站起来,背上工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信不信这台门锁自己告诉我的。”
她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他低下头,桌面上摊着一张纸——周敏修锁的时候随手画的电路草稿。线标得干净利落,接线走向用箭头标出来了,电压读数写在旁边,字迹工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凌晨01:00”。
他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周敏回到维修铺的时候,王浩正靠在门口墙根上没走。门开着半扇,工作台上的手机还静静地扣在那里。
“你回来了?”王浩的眉头还皱着,但没有追问,“……行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周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通讯录里“妈”那条备注还在最上面。
徐莉的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下。
“……等你回来呢。”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