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听雪楼的门板已经卸了下来。
柳七把算盘、账本、几件换洗衣裳塞进一个大包袱里，捆了又捆，生怕散了。阿蛮只带了一把短刀和两身衣裳，往马背上一搭就算收拾好了。谢云辞的药箱比谁的包袱都重，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走两步晃一下，叮叮当当地响，像揣了一小座药铺在身上。
沈凌玥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听雪楼的匾额。晨光熹微，匾上的字还看不清楚，但她已经闭着眼都能描出那两笔转折的弧度。她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经手的案子一个接一个，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了，有些颜色被染进了布匹里，有些颜色还挂在墙上没干。
“走吧。”她翻身上马，声音很平静。
萧珩骑在她旁边，他今天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刀，左臂上的伤早就好全了，只是那道新疤还留着，像一条浅浅的河横在小臂内侧。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一行人出了泽州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秋天的原野辽阔而安静，田里的稻茬已经收割干净了，只剩下一片一片裸露的黄土地。远处的山峦上还挂着没落尽的黄叶，在风里微微摆动，像一幅被风翻动的旧画。
“掌柜的，”柳七策马凑过来，“秋闱舞弊案，你以前查过类似的吗？”
沈凌玥想了想：“在泽州查过一个小案，有人替考，冒名顶替。但秋闱这种规模的，没查过。乡试的卷子要经过好几道复核，同考官、主考官、监试，一层一层地过，能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动手脚的人，不是一般人。”
“那这次是有人买通了考官？”
“不一定。也可能是卷子被调换了，或者有人提前拿到了题目。”沈凌玥顿了顿，“但方大人在信里说，有五份卷子出自同一人之手。这说明有人替考，而且替了五个人。这么大的手笔，背后一定有人。”
阿蛮在前面勒住马等他们：“那考官就没发现？”
“发现了就不会发信来叫我们了。”沈凌玥说，“关键是那个死的同考官。他死在放榜当晚，死因不明。如果他发现了舞弊的事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人灭了口，那这案子的水就深了。”
谢云辞在后面听着，一直没有说话。他骑术一般，马走得慢，偶尔有颠簸，药箱就叮当响一声。
萧珩忽然开口：“秋闱舞弊，按律主犯斩首，从犯流放。能在乡试上动手脚的人，要么胆子极大，要么背后有人撑腰，替他兜得住。”
沈凌玥点了点头，看着前方官道蜿蜒向北，尽头是京城灰色的城墙轮廓。
“那就去京城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黄沙的干涩气息，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秋天的天空高远而清透，几缕薄云横在天际，像被风拉长的丝线。
她们往北走，京城越来越近。
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皇城司的人早已在城门口等着，见了萧珩连忙迎上来。带路的人叫赵四，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差役，跑腿麻利，说话也快：“萧大人，方大人在贡院那边等着了。那个死了的同考官，尸体还在义庄没动，大理寺的人来过三趟，什么都没查出来。另外那五份卷子也封存在贡院的卷库里，钥匙由刑部、大理寺和贡院三方各持一把。”
萧珩问：“死的同考官叫什么？”
“姓崔，叫崔文远，四十五岁，在国子监当过几年助教，今年才被聘为同考官。家里没什么人，妻子早故，只有一个儿子在老家读书。”
沈凌玥跟在旁边听了一路，把崔文远的底细在心里过了几遍。国子监助教，四十五岁，第一次当秋闱的同考官——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卷进舞弊案里？
贡院门口已经掌了灯。秋闱结束了快半个月，考场外的布置都还没撤尽，门口搭着的棚子还在，柱子上的红纸已经褪了色。方大人在贡院门口等着，看到萧珩来了，快步迎上来。
“萧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方大人四十多岁，是皇城司副使，生得精瘦干练，一双眼睛透亮。他跟萧珩共事多年，彼此之间没有寒暄客套，直奔正题：“那五份卷子我已经让人比对过了。字迹完全一致，出自一人之手。但五个考生的籍贯、年龄、笔迹档案都对得上，看不出破绽。”
“那怎么发现的？”
方大人压低声音：“放榜之后，有个考生没上榜，去贡院闹了一通。他说他明明交了卷子，答卷上却被人改了姓名。贡院的人不认，说他胡搅蛮缠。但这个考生闹到了大理寺，大理寺一比对卷子上的笔迹，发现那五份卷子有问题。再一查，那五个人的底细都对不上——有一份卷子的考生是个老秀才，考了二十年了，字迹又老又稳，但那答卷上的字迹却年轻有力，像是个练过字的年轻人写的。”
沈凌玥微微眯了一下眼：“也就是说，有人冒名替考，替了五个人。”
“而且替得很高明。如果不是那个考生闹事，根本查不出来。”方大人顿了顿，“崔文远死的那天晚上，正好是他负责复核那五份卷子。”
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了一眼。
“尸体还在义庄？”萧珩问。
“在。大理寺的仵作验过，说死因是窒息，但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门窗都是从里面锁上的。大理寺那边已经往密室的方向查了，但没查出结果。”
沈凌玥裹紧了披风，朝贡院门口看了一眼。暮色里的贡院大门沉重而幽深，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去看看那五份卷子。”她说。
方大人看了她一眼：“你是……”
“萧珩的朋友。听雪楼的掌柜。”沈凌玥没有多解释。
方大人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卷库在贡院最里面，我带你们去。”
萧珩侧过头看了沈凌玥一眼，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今晚有的忙了。”
沈凌玥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就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