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的时候，周敏正在拧一颗螺丝。
工作台上搁着一台旧收音机，广播电台正在放一首老歌。螺丝刀在她手里转了半圈，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的声音比那颗螺丝拧到底的动静大多了。一个男人冲了进来，头发乱得像三天没梳过，黑色外套领子翻着，手里抱着一台微波炉，手臂绷得青筋凸起，像是抱着什么重物跑了很远的路。
“师傅，你看看这微波炉能不能修？”
他把微波炉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周敏抬头看了他一眼。刘哥，三十出头，胡子没刮，眼睛红得像彻夜没睡。
“什么毛病？”
“不加热。”刘哥的声音哑，“门关上了，转盘转，灯亮，但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周敏放下螺丝刀，把收音机关了，伸手把微波炉挪到自己面前。机身侧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四个字：“老婆对不起。”字迹潦草，写的人手指在发抖，笔画有几处歪了。便利贴的边角卷起来，像是贴了有些日子了。
周敏没问便利贴的事。
她掀开后盖，露出里面的磁控管、高压变压器和电容。外壳内侧有一圈褐色的咖啡渍，沿着内壁边缘渗进去，干了之后留下一圈环形印痕。高压保险管外壳有点发黑，她用万用表测了一下，不通。
“磁控管可能坏了，”她说，“高压保险也断了。”
刘哥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周敏拧开磁控管的固定螺丝，把它从腔体上卸下来。操作的时候她的耳朵离外壳很近——近到她的耳廓擦过微波炉的金属边沿。然后她听见了。
那个声音像是从微波炉炉腔的深处反弹回来的，带着金属腔体特有的混响和细微的回声。刘哥在打电话，语气很急，像是压着声音又压不住，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
“……你那天用我手机打电话了？”
另一端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声音里有种被冤枉的委屈：“哥，我就借你手机打了十分钟……”
微波炉的背景里有一声“叮”——是微波炉定时到点的提示音。这通电话发生时，刘哥的手机就在微波炉旁边。
“……嫂子看到了？她看到什么了？我就给你打了个电话——”
“她看到那个号码了，”刘哥的声音又低又急，“她说是我存的‘小丽’的号，她以为……”
“哥，那是我啊！我用的我爸的手机号，你怎么存的——”
周敏的手指停在磁控管引脚的位置，没有动。她听完了那段录音。从头到尾一分多钟，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几次刘哥在来回走动，声音时远时近。
她把手收回来，拿起新的磁控管换上去，又换了一根高压保险管，装好外壳，拧紧螺丝。动作不快，但很利落。
“好了。”她拍了拍手。
刘哥探头过来。“能用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微波炉的门，又像是不敢摸太久，把手缩了回去，“多少钱？”
他递过来一张五十的。周敏抽走一张二十和一张十块叠好放进口袋，剩下的二十推回去。“三十。”
“哦。”刘哥接回找零。
周敏拿起桌上的笔，在维修单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笔帽扣上。“这台微波炉运转时噪音大，”她说，“建议把通话记录删了，重新听一遍。”
刘哥愣住了。
“什么通话记录？”
周敏已经把工具包背到肩上了。“你手机里的。删了，再重新听一遍。”她说完走到门口，弯腰钻出了卷帘门，没有回头。
刘哥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零钱，另一只手慢慢地伸进口袋。他掏出手机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屏幕亮着，他翻到通话记录，翻到那个被老婆翻出来的号码——“小丽”。
备注是小丽。他以前给妹妹存的备注。后来妹妹换号了，这个号他没删。
他点开那条通话记录。录音不长，只有三十多秒。他按了播放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哥，我就借你手机打了十分钟，嫂子看见什么了？”
他的妹妹的声音。
“……你那天去帮我办考研调剂的事，我打电话问你怎么样了……”
然后是刘哥自己的声音：“……调剂的事我帮你问了，老师说可以……”
刘哥的手机差点脱手。他蹲了下去，蹲在工作台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卷帘门的门框，肩膀弯下来。他拿手机的手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录音播完了，自动停了。
“……妹妹。”他说。
他猛地站起来，拨了老婆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老婆没有先开口，但刘哥听见了她在哭，很小的、压着声音的哭声。
“你听我解释！”刘哥的声音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是我妹！她借我手机打电话问我考研调剂的事！你听——”
他把手机贴到脸上，又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老婆的哭声停了片刻。然后另一个声音接过来——年轻一些，带着哭腔，但语气很急：“嫂子，是我……我之前换号了没跟哥说，他存的备注还是我以前的号……我那天用我爸手机给哥打电话问考研的事……”
五分钟后，刘哥挂了电话。他站在铺子里没动。周敏已经走了很久了，工作台上那台修好的微波炉还开着门，内壁新换的磁控管亮着金属的光。
第二天下午。
维修铺门口来了好几个人。周敏正低头修一台电风扇，听见外面有声音就抬了一下眼皮。两三个人影站在铺子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红底金字，亮晃晃的。
刘哥站在中间，头发梳过了，胡子刮了，换了一件干净的黑T恤。旁边是他的老婆——瘦，短发，眼睛还肿着，但嘴角是弯的。两个人一起捧着那面锦旗，绸面的，上面写着四个字：“救了一个家。”
“师傅，”刘哥的声音不像昨天那么哑了，“我们……来谢谢你。”
邻居们围了过来。有遛狗的大姐，有买完菜回来的阿姨，有几个在楼下下棋的大爷。他们探头探脑地围在门口，七嘴八舌：
“哟，周师傅又干啥了？”“救了一个家？什么情况？”“周师傅你到底是修家电的还是干调解的……”
周敏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面锦旗。她站起来，接过锦旗——绸面滑溜溜的，她捏着边角，把它接过来，转身搭在墙角那台废旧的冰箱顶上。冰箱坏了有一阵子了，外壳上落着灰，锦旗的红底把它衬得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三十块钱的事，”她说，“别围了。”
邻居们散了。王浩从人堆里挤过来，看了周敏一眼，又看了那面搭在废冰箱顶上的锦旗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敏站在工作台后面等着他问。但王浩最后只说了句：“行，你说了算。”他转身走了。
周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卷帘门外。
人群彻底散去之后，周敏走过去把卷帘门拉了下来。铁皮滑下来的时候发出一阵哗啦声，光线被切成一条缝，然后彻底断了。
铺子里的日光灯还亮着。她走到墙边，拿起那面锦旗看了看，红底金字的四个字：“救了一个家。”然后她走到墙边，想把锦旗挂起来。锦旗在挂钩上晃了晃，绸面的边角轻轻扫过了旁边那张母女合影的塑料相框。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视线从“救了一个家”四个字慢慢往下滑，滑到那张泛黄的合影上——母亲的脸，十五六岁的她的脸。两个人都不笑。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最上面一条是徐莉昨天发来的短信：“你妈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你。你有空回个电话。”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悬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扣在桌上。她坐到工作台前，拿起螺丝刀，拧了两下，又放下。她把螺丝刀放回工具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包口露出的那截螺丝刀柄，看了一会儿，才把拉链拉上。
那面锦旗挂在墙上，红底金字的绸面垂下来，边角刚好搭在那张母女合影的相框边上。它们挨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站在同一个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