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库在贡院最深处,是一间单独的小院,院墙比外面高出一截,屋顶覆着青瓦,门口挂着两道锁。方大人掏出钥匙打开第一道锁,又用皇城司的令牌开了第二道——钥匙在刑部手里,令牌在皇城司,两样缺一不可。
沈凌玥跟着萧珩走进去,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照着。四面墙都顶到了天花板,一格一格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成捆的试卷,每一捆都用麻绳系着,封口处贴着红色签条,上面写着字号和姓名。
方大人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指了指架子上单独放着的一叠试卷:“就是这五份。我已经让人抽出来了,还没有送回卷库归档。”
沈凌玥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一份一份地看。
五份卷子,五份字迹,但她一眼就看出方大人说的是对的。笔画的转折、提按的力度、字与字之间的距离,每一处的习惯都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处的考生姓名——周明远、赵文秀、孙德润、吴子安、郑长风。五个名字,五个年龄,五个籍贯,南辕北辙,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今年参加乡试的秀才。
“这五个人,你查过了吗?”沈凌玥问。
方大人点头:“查了。周明远,承德人,二十六岁,考了两次没中。赵文秀,保定人,二十二岁,第一次参加乡试。孙德润,蓟州人,四十一岁,考了快二十年。吴子安,通州人,二十九岁,考过三次。郑长风,永平人,二十四岁,第一次。”
“他们的卷子是谁批阅的?”
“批阅由同考官分工负责。五份卷子,有两份落在崔文远手里,两份落在另一个同考官王大人手里,还有一份落在主考官许大人手里。”
沈凌玥的手指停在郑长风的卷子上:“许大人手里那一份,是谁送上去的?”
方大人看着她:“你怀疑有人调换卷子?”
“五份卷子从交卷到批阅,中间要经过收卷官、弥封官、誊录官,每一步都有可能被人动手脚。”沈凌玥把卷子放下,“五个人字迹一样,但内容不一样。说明替考的人不是照抄同一篇文章,而是替每个人各自写了一篇。这个人既要认得出五个考生的笔迹特点,又要写得出一手至少像样的文章。”
萧珩忽然开口:“不是一个人。”
沈凌玥看向他。
萧珩站在窗边,背对着油灯,脸藏在暗影里:“五份卷子字迹相同,但文章的文风、用典的习惯有细微差别。替考的人至少有两个——一个负责模仿笔迹,一个负责写文章。”
方大人愣住了:“萧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萧珩走到桌前,把五份卷子并排展开,指着卷面上几处句读的习惯:“你看这里,这人的‘之乎者也’用得很有规律,排比三句之后必定换韵。但另外三份卷子,排比之后没有换韵的习惯,而是习惯接反问。这说明写文章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抄录的笔迹是同一个人。”
沈凌玥凑过去看了看,确实如他所言。她微微眯眼,看了萧珩一眼:“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细了?”
萧珩面不改色:“皇城司查过几起代笔案。”
沈凌玥没有追问,把卷子重新叠好,放回架子上。
“崔文远的尸体在哪里?”
方大人说:“义庄。大理寺的人已经验过了,结论是窒息。但具体怎么窒息、凶器是什么,没有定论。”
沈凌玥转身往外走:“带我去看看。”
方大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现在?”
“现在。”
京城深秋的夜晚冷得刺骨。义庄在城西,离贡院有一段路,夜里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两旁的铺子多数关了门,只有几家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响亮而空旷,像是整条街都在听着她们经过。
义庄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看门的老头儿听到马蹄声,披着棉袄出来开了门,看到方大人的令牌,什么也没问,把人领了进去。
停尸房在义庄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四面没有窗,只有头顶开了一扇小天窗,月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中间那张铺了白布的床板上。崔文远的尸体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素布。
沈凌玥掀开布的一角,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崔文远四十五岁,留着短须,面容清癯,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死前还在想着什么事情。皮肤已经失去了血色,但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窒息?”她转头看向负责验尸的仵作,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下巴上有一颗大黑痣,他上前一步答道:“对,窒息。但脖颈上没有勒痕,口鼻里没有异物,不是闷死的,也不是呛死的。”
“那怎么窒息的?”
老仵作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极度恐惧中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但凶器找不到,伤口也找不到。”
沈凌玥俯下身,重新仔细观察崔文远的脸。眉毛微蹙,嘴角略微下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握紧,没有挣扎的痕迹。像是一瞬间被什么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死的时候,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老仵作说:“在他自己的书房里。门从里面锁了,窗从里面闩了。桌上还摊着一叠卷子,据说是他复核的试卷。”
沈凌玥直起身,把那块素布重新盖回崔文远脸上。
“他书房里的卷子,还在吗?”
方大人说:“还在。大理寺封了现场,不让动。”
沈凌玥点了点头:“明天去看。”
萧珩站在门口没有动,但他看着她站直身形的样子,月光从天窗落下来,在她肩头铺了一小片银白的亮。
“走吧。今晚先回去。”他说,“明天从书房开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