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铺门口排了七八个人。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前最多一两个,抱着电器等在卷帘门外,周敏修完一个才开下一个。今天不同,人挤在门口,像赶集。有抱着电脑主机的,有拎着电饭煲的,有人夹着一盏台灯,还有一个人干脆用拖车拉了一台吸尘器。邻居们路过都要多看一眼,有人干脆停下来问:“排什么呢?”“修家电的。”“这么多人?”“修得便宜,三十块钱上门,可神了。”
王浩站在门侧,维持秩序。他腋下夹着一卷报纸,抽出一张递给周敏:“昨天那个锦旗被人拍了发网上了,说你是‘神修师傅’。”
周敏把报纸接过来扫了一眼。手机拍的,角度歪,光线暗,但锦旗上“救了一个家”四个字清清楚楚。标题写的是:“小区‘神修师傅’三十块钱修好微波炉还救了一桩婚姻?”底下的转发数字不大,但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问地址了。
她把报纸对折,搁在废旧冰箱顶上,朝门口喊了一句:“一个一个来,坏的才修。”
排第一个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白衬衫,皮鞋锃亮,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挤到工作台前把电脑放下,压低声音:“师傅,你帮我看看这台电脑里有没有存什么……我老婆最近老半夜看手机,我怀疑她跟别人联系。”
周敏把手放在电脑外壳上,没开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老婆有没有跟别人联系我不知道。”她把电脑推回去,“这台电脑没有要修的地方。”
中年男人急了,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加钱——加钱也行,你帮我查查聊天记录就行——”
“下一个。”周敏的声音平平的。
中年男人还要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了。王浩拍了拍他肩膀:“大哥,下一个,下一个。”中年男人抱着电脑退到人群外面,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人听清。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七十上下,银发盘成一个小髻,抱着一台老式电饭煲。电饭煲外壳是米白色的,顶部熏黄了,按键上的字磨得看不清。她把它搁在桌上,喘了口气:“师傅,这电饭煲煮饭老是夹生,底下糊了上面还是硬的。”
周敏拆开底座,米汤渍渗到底板上了,温控器的探头被结了一层水垢。她用小刷子清理的时候,耳朵靠近电饭煲的外壳——声音从保温板和底座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是另一个年轻女声,闷闷的,像是抱怨被录音机录下来了,又像是对着电话在说:“奶奶每天给我打电话,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吃了没、穿没穿秋裤、天冷别出门……我接电话都不敢在同学面前接,烦死了……”
周敏把温控器换好,底座清理干净,装回去。煮饭的灯亮了,内胆加热正常。
“煮饭的水量没掌握好,”她说,“多加点水。”
老太太连连点头,掏钱。周敏收了三十。老太太正要走,周敏又补了一句:“孙女最近学习忙吧?”
老太太愣了愣,转身看她。“……你怎么知道她?”
她没有说完。话停在了半中间,因为她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朝周敏点了点头。然后她拎着电饭煲,慢慢走了。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停了停,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周敏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屋。
第三个是个小学男生,背着书包,校服袖口蹭着墨迹,手里攥着一块儿童手表。表盘碎得像蛛网,表带断了一截,他把它举到周敏面前:“师傅,你能修好吗?我妈说修不好就不给我买新的了,但她会骂我。”
周敏接过来看了看,屏幕碎了,但主板没坏。她拆开换了一块新屏,顺手换了电池。手表开机的时候,她耳朵离扬声器很近,听见了一个男孩的声音——很轻,像是躲在被窝里录的,又像是对着手表自言自语:“……今天又被同桌欺负了……他把我作业本扔地上了……我不想上学……”
周敏把手表装好,递给男孩。“表修好了,”她说,“如果同桌再欺负你,去找班主任。”
男孩接过来看了看屏幕,亮了。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送走最后一批客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周敏站在工作台旁边擦工具,抹布上沾了油污和金属碎屑。王浩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纸上点了几下。
“今天接了七个单子,”他数完了抬头看她,“拒了十几个。”
周敏把抹布叠了一下搁在台面上。“坏的才修。”
王浩把笔收进口袋,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她弯腰继续擦螺丝刀,没有抬头,但她的视线越过工作台,扫过墙角杂物堆里那台灰扑扑的老式收音机。暗红色的木壳落了灰,旋钮歪了一个,红灯是灭的。
她看了它一瞬,目光移开了。
王浩走了之后,周敏拿了扫帚扫门口。一天下来门口踩了许多脚印和尘土,扫把推过去的时候带着细碎的沙响。她扫到卷帘门底下,扫把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灰,不是落叶,是一张白色的卡片,卡在卷帘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她弯腰抽出来。名片,简单的白色卡纸,正面印着几行字:“同行交流 张伟 139XXXXXXX”。没有公司名,没有地址,没有职位。干干净净的几行字,像是有人故意不让它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她翻到背面,空白。
手指在卡片边缘捏了两秒。然后她把名片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拉下卷帘门的时候,铁皮滑下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落到底的时候“哐”一声。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转身。垃圾桶里那张白色卡片正面朝上,路灯的余光从卷帘门上沿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张伟”两个字上。
她侧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了。
工作台上的工具包还没收,她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通讯录里“妈”那条备注还停在最上面,从昨天到今天,位置没变。她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秒。
这时卷帘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没有推开,是手指搭在门板上试探的那种力道,然后门扣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外面把它带上了。
王浩?他没走?周敏侧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晃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了。他看见了。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再问什么。
周敏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没有拨那个号码。但也没有把手机扣起来。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黑掉,映出她自己模糊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