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沈凌玥就醒了。
她在萧珩京城的住处睡了一晚,简单的东厢房,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夜里很静,听不到泽州那种偶尔的狗叫和更夫的梆子声,只有风从屋檐上掠过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人趴在屋顶上低低地说话。
她没多耽搁,洗漱收拾好出来的时候,萧珩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深灰色圆领袍,看起来比昨晚的玄色劲装收敛了一些,但腰间的刀还是在的。柳七也在——他昨晚没睡好,黑眼圈挂在脸上,像两只深色的瓷碟。
“方大人刚才着人递了话,说大理寺的人今天在崔文远书房那边交接,我们正好去看看。”萧珩说。
沈凌玥点头:“走。”
崔文远的家在城东南的一条巷子里,独门独院,不大,但收拾得整洁。院门还贴着大理寺的封条,萧珩撕了封条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几片落叶堆在墙角,没有人扫过。
书房在东厢,门上的封条也是完好的。沈凌玥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久不通风的那种闷,带着旧纸、墨锭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书房不大,但书籍塞得很满。两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密密匝匝地摞着书册卷轴,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叠试卷。屋角放着一盏落地铜灯,灯盏里的油已经烧干了。
沈凌玥走过去,站在书桌前。
桌上摊开的卷子大约有七八份,有的批了红圈,有的打了墨叉。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落在左下角那几张上。那几张没有批阅痕迹,但卷面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叠过又展开。
她拿起其中一张,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面泛黄,是贡院统一用的卷纸,质地均匀,右下角压着一个模糊的墨印,已经洇得看不清了。
“这就是他死前看的卷子?”柳七凑过来,“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有。”沈凌玥翻到卷子的背面,“你看这里。”
卷子背面的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划痕。不长,不到一寸,不是墨水写的,是被人用指甲盖压出来的。像是有人急匆匆地在这里留了一个标记,又怕被人发现,所以压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萧珩接过去看了看,又翻了翻其他几张卷子:“只有这一张有划痕。”
沈凌玥把卷子小心收好:“带回去,让谢云辞看看有没有办法把压痕拓出来。”
她又仔细检查了书桌的抽屉和书架的夹层。没有找到可疑的信件,没有破损的纸张,没有遗书。唯一让她在意的是书桌左侧的一只笔洗,里面的水还清着,但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絮状物,像是融了一半的纸屑。
她把笔洗端起来,对着光转了转,然后放下,对柳七说:“把这个也带回客栈去。”
柳七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地把笔洗包好塞进包袱里。
沈凌玥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院子青砖漫地,墙角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盖,缝隙里长了几根干枯的草。院墙不高,翻墙进来的话不会太难——旁边挨着一户人家的后院,那户人家种了一棵大槐树,树冠伸过墙来,枝条几乎搭在崔家的屋檐上。
“萧珩,去隔壁问问,那户人家最近有没有人翻墙过来。”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凌玥站在井边,俯身看了看石盖旁边一小片被蹭掉青苔的地方,痕迹还很新,应该是最近的。她蹲下来,用指腹摸了一下那片裸露的青砖——砖面上有一个极淡的鞋印,太小了,不像成年男人的脚,更像是一个少年人或者女人留下的。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棵伸过墙来的槐树。槐树的枝干粗壮,借力翻墙不难。她望过去,想象某天夜晚有人从这里跃下,无声落地,推开书房的门,把手伸向那张摊开的卷子。
柳七从屋里出来,看她站在井边发呆,没敢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沈凌玥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晚可能还得来一趟。”
柳七一愣:“来做什么?”
“蹲着。”沈凌玥转头看向他,“如果那个翻墙的人是来找某样东西的,那说明他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他不会只来一次。”
她回头望了一眼屋顶上那方灰蓝色的天空,秋天的阳光清澈而冷冽,像是把什么都照得透亮,又像是把什么都藏在更深处。
谢云辞在客栈的后院里忙了一整个下午。
他从笔洗里捞出了那些细碎的絮状物,在干净的白纸上铺开、晾干、慢慢拼凑。那些纸屑已经被水泡软了,一片一片薄得几乎透明,拼起来能看到残缺的字痕,但首尾都不完整,辨认不清。他叹了口气,把纸屑小心收好,转而去处理那张被指甲压过的卷子。
他拿了一盏灯、一张薄纸、一段炭条,把薄纸覆在卷子背面,用炭条轻轻涂抹。压痕被炭粉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先是模糊的几道弧线,然后逐渐清晰。
沈凌玥和萧珩站在旁边看着他涂完最后一片压痕,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那是一行字,很轻,很浅,像是写字的人用指甲在纸背上用力压出来的:“字不符,卷有诈。五份皆出自一人之手。明日呈报许主考——崔。”
沈凌玥看了两遍,转头看向萧珩。
“崔文远已经发现了。他本来打算第二天去报给主考官许大人。”
“但他当晚就死了。”萧珩说。
沈凌玥把那张拓片小心折好,收进袖子里。
“有人怕他报上去。”
“那个人可能就在贡院里。”
沈凌玥点了点头,把拓片仔细收好。萧珩转身往外走:“我去查许主考的背景。”
“等等。”沈凌玥叫住他,“五份卷子的替考,至少需要两个人——一个写字,一个写文章。崔文远死前发现的‘字不符’,说明他最先看出的是笔迹问题。能把笔迹模仿到骗过弥封官和誊录官的人,一定不是生手。”
“你是说,替考的人里,有一个是专门模仿笔迹的。”
“对。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在京城,常年靠替人代笔为生。这种人不会太难找。”
萧珩正要说什么,柳七从外面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手里晃着一张纸,气喘吁吁:“掌柜的!我打听出来了!那个闹事告状的考生找到了!”
沈凌玥一抬头:“他在哪?”
“就住在城东的一家小客栈里,还没走。我已经让人盯住了。”
沈凌玥披上外衣,转头对萧珩说:“跟我去见见这个考生,他比任何卷子都知道得多。”
萧珩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出了后院,穿过客栈昏暗的走廊,推开木门时,深秋的冷风裹着细碎的尘土扑面而来。远处的天边压着几层厚云,像是快要变天了。
柳七已经叫好了马车等在门口,车夫打了个哈欠,扬了扬鞭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车厢里很安静,沈凌玥把那张拓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一行浅浅的字迹上。
“字不符,卷有诈。五份皆出自一人之手。明日呈报许主考——崔。”
崔文远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一定以为自己还能活到明天。
天边的云层又厚了一层,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叶子,在车窗外打了一个旋,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