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在换灯泡。
台灯的灯罩拆下来搁在手边,灯口里的旧灯泡拧松了半圈,手指捏着玻璃壳转了几下,取出来搁在桌上。她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枚新的,正要拧上去,又停下了。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旁的垃圾桶里。
那张白色名片还在。正面朝上,张伟两个字被日光灯照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就是那几行字,“同行交流,张伟”,底下是电话;背面空白。没有指纹,没有折痕,像一张刚刚印出来的、还没递给过任何人的新名片。她捏着它的边角,拇指在“张伟”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刚要放回去——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力道不小,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一个人走了进来。高跟鞋,套装,手腕上挂着一只小包,另一只手捏着一支录音笔。妆容精致,口红是正红色的,眼线画得一丝不苟,但她的眼神跟她的穿戴不符——眼神里有焦虑,像一根绷紧了很久的弦。
她站在工作台前,打量着铺子里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
“你是周敏?”
周敏把那张名片扣在桌上。“是。”
富太太把录音笔搁在工作台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帮我听听这个录音笔里有没有存我老公的东西。我怀疑他外面有人。价格你开,”她顿了顿,“五万够不够?”
周敏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黑色的,金属外壳,细长条,指示灯是灭的。她没碰。
“录音笔是好的,”她说,“不需要修。您请回。”
富太太站着没动。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口:“十万。”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一万元一扎,厚厚一摞,拍在桌上。钞票边缘整整齐齐,是新取的,银行封条还没撕。日光灯照在钞票上,光线被纸面散开,亮得晃眼。
周敏把现金推了回去。动作不快,像是把一个不需要的东西推到桌子的另一边去。她直视富太太的眼睛。
“录音笔没坏。我不修。”
“十万不够?”富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二十万!你说个数——”
“三十块修坏的机器。”周敏的声音不高,字却清楚,“好的东西我不动。”
富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愿意接受。她的指甲掐进手提包的皮质表面,留下几道浅印。
“你是嫌少还是装清高?”
周敏抬头看她。声音放低了一些,日光灯的嗡嗡声在这一刻被衬得很响。
“您丈夫有没有人,您比机器清楚。”她说,“您不是来找我听的。您是来找人替您做决定的。这个活我不接。”
富太太站在工作台前,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的手指从包上松开,又攥紧,指甲盖泛白。她抓起桌上的录音笔和现金,一把塞进包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又急又重。门被她从外面摔上,“砰”的一声,像有人砸了一拳。
声音落下去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王浩从卷帘门旁边探了个脑袋进来。他刚才大概一直站在外面,没走远。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沓被推回去的钱留下的空位,又看了一眼周敏的脸。
“你又拒绝了?”他有点不敢相信,“十万啊——”
周敏坐回工作台前,继续拧台灯的灯泡。新灯泡旋进去,拧了两圈,手指在玻璃壳上停了一下。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人心里的鬼,机器录不着。”
她伸手把工作台垫子下面那张名片翻出来看了一眼——刚才被富太太打断之前她扣在桌上的那张——“张伟”。她又把它压回了垫子下面。
夜里十一点。
铺子里的灯关了。后间的水龙头响了一阵,周敏刷了牙,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她正准备回屋睡觉,前厅传来一声响。
“滋啦——”
是电流那种声音,细长的、断续的,像什么东西突然通了电又卡住了。然后是电视信号雪花片的那种白噪音。
周敏从后间出来,脚步很轻。前厅的日光灯已经关了,只有后间漏出来的一线光铺在地板上。工作台旁边那台老式电视——一直搁在那里没修过的——屏幕亮了。雪花点闪烁了几下,画面不稳定,灰白的噪点在屏幕上跳来跳去,然后声音出来了。
人声。被处理过的,像是通过某种软件变声了,又像是录音设备的音质本身就有问题。低沉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周敏是骗子……她偷听你们说话……”
周敏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
声音还在继续,那句短句被重复了三遍,每一遍的音调略有不同,像是从不同片段里剪出来拼在一起的。“周敏是骗子。”“她偷听你们说话。”“周敏是骗子。”第三遍的声音比前两遍更哑一点,背景里有一条细微的底噪——像是室内录音,有人在旁边走动时衣服摩擦麦克风的声音。
周敏走过去,弯下腰,把耳朵贴在了扬声器上。
她听见了更多——在声音底层,有一段更短的声音,几乎被变声处理掩盖住了,但她的耳朵贴得够近,还是听清了。是一个男人真正的声音,未经变声处理,被拼接时漏剪掉了。那声音很低,像是说话时离麦克风很近,嘴唇几乎贴着录音设备:“……她听到了……她早晚会听到我们做的……给她装个东西,让她听点‘该听’的……”
周敏猛地直起身子,后退了半步。
屏幕上的雪花消失了。电视恢复到黑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扬声器里的声音也断了,只剩下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鸣。
她没动,听完了那段录音的结尾。然后她慢慢转头,看向工作台垫子下压着的那张名片。张伟。她再转回来看电视——黑屏,什么也没有了。
她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走过去,把电视插头拔了。“果然是你。”她说。声音低,像说给台灯听,又像说给那台已经断电的电视听。
拔完之后她没有马上离开。她弯腰看了一眼电视背面的型号标签——一串字母和数字,印在灰白色的金属牌上——她在心里记了一下,然后才转身走回后间。
灯关了。后间的门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铺子里彻底安静了。工作台上那盏换好灯泡的台灯还亮着,光落在那张扣着的名片上——“张伟”两个字被暖黄色的光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