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走在前面,周敏跟在后头。
老居民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每一层的声控灯都坏了一两个,剩下的几盏也是一明一灭,王浩走得快,周敏的步子不紧不慢,两双脚步交替在台阶上响着。
四楼,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电视机的声音开着,放的什么新闻,主持人声音平板,像是背景噪音一样循环着。王浩敲了敲门,门被拉开了一半。老赵站在门里,瘦,背微驼,穿一件旧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黑瘦的手腕。他看见王浩,笑了一下,又看见王浩身后的周敏,目光迟疑了半秒,然后让开了门口。
“师傅来了?进来进来。”
客厅不大。沙发罩是米黄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搁着几根烟头,旁边摊着一张报纸,翻到了广告版。电视搁在电视柜上,是一台老式液晶电视,外壳是黑色的,屏幕不大,三十几寸的样子,年数不少了。电视正开着,画面稳定,声音也正常,新闻里的主持人说完一句话换了下一条。
“电视总有杂音,”老赵说,“有时候是滋滋的电流声,有时候像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清。我儿子说我买的翻新机,非让我退货,我说不退,他就跟我吵。已经好几天没打电话来了。”
周敏走到电视前面,没有立刻动手。她先弯腰看了一眼机身背面的型号标签——一串字母和数字印在灰白色的金属牌上,边角有点翘起来了。她的目光停了一瞬。同一批次的旧款,和张伟动过手脚的那台电视型号一模一样。
她没说什么,从工具包里拿出螺丝刀,开始拆后盖。
电视的后盖螺丝生锈了,拧的时候费了点力。周敏换了两个角度才把第一颗螺丝拧下来,后面的几颗顺手了一些。后盖卸下来的时候,灰尘的气味扑出来,裹着塑料和电路板被烘烤后的那种焦干味。
她的目光落在主板上。
有一条焊接痕迹。不是原厂工艺——原厂的焊点应该是均匀的、圆润的,但这几个焊点明显是后补的,锡量偏多,形状不规则,周围还有轻微的松香残留痕迹。有人在主板上动过手脚。
周敏放下螺丝刀,把耳朵贴到了扬声器上。
声音挤进来。一个男声,语气很冲,像是在吵架:“……你根本不在乎我……”背景音里有电视声,和客厅里的环境对得上。另一句话紧接上来,声音更粗一些,像被压着喉咙吼的:“……我没你这个爸……”两句话之间的衔接有半秒左右的不自然,语气从一个愤怒的年轻人跳到一个愤怒的老人,中间过渡的呼吸感和情绪延续断了。
拼接的。
周敏认得这种剪接方式。她想起了昨晚自己那台电视里听见的那句话——同样的拼接手法,同样的剪辑点位置,同样的背景音处理方式。她把耳朵从扬声器上移开,直起身子,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块新的主板。
“这台电视的主板被人换过。”她对老赵说,“不是原厂的。”
老赵愣了一下。“上个月有人修过,他说主板老化了换了一块,我付了三百。”
周敏把新主板换上去,线头插好,螺丝拧紧。通电,开机,屏幕亮了。画面清晰,声音干净,没有杂音。
“修好了。”她说。
老赵站在她身后,听了两秒电视里的新闻,舒了一口气。“好了好了——多少钱?”
“不用了。”周敏把换下来的旧主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了口,搁在工具包旁边。“这单不收钱。”
老赵愣了:“这怎么行,你大老远跑一趟——”
“电视机最近有没有别人修过?”周敏打断他,“除了你上个月找的那个师傅之外。”
老赵想了想:“上个月有个姓张的师傅来修过一次,换了零件。后来就不对了。儿子说越修越差,非让我找卖电视的退货。”
“长什么样?”周敏问。
老赵比划了一下:“戴帽子,黑色棒球帽。三十多岁,瘦,个子挺高。说话声音有点沉,不爱笑。他来的时候没开工具包,先开的后盖看了一眼,说主板坏了,当场换了一块。”
周敏从工作服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被她从工作台垫子下面抽出来、揣在身上带了一天了。她把名片递给老赵。
“是他吗?”
老赵接过来凑近了看,眯了眯眼。日光灯下“张伟”两个字印在白色卡纸上,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
“就是他。”老赵点了点头,“我记得这张脸,瘦高个,不爱笑。”
周敏把名片收回来,放回内袋。
“跟您儿子当面说清楚吧。”她说,“电视不是翻新机。如果有人给您听什么录音,别信。坐下来当面聊。”
老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录音?”
“如果有人给您听一段您跟您儿子吵架的录音,”周敏拉上工具包的拉链,“不要信。那可能是假的。”
她背上包,出了门。老赵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在播新闻,声音清晰平稳。他抓了抓头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脑子里还没转过来。
周敏下楼梯。
四楼到三楼的拐角,声控灯是坏的。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当手电筒,光照在台阶上。拐角平台的地面上,瓷砖缝里夹着一样东西——一根烟头。白色的滤嘴,末端有牙印,烟身还剩一小截没烧完。她弯腰捡起来翻看。牌子是某个冷门国产品牌,市面上不常见,滤嘴上印着一个细长的字母标识。烟头还带着一丝温,像是刚摁灭不久。
她认出了这个牌子。王浩之前跟她描述过——有人在302门口踩点那晚,地上留下的烟头就是同款。
她的手指捏着烟头的滤嘴端,烟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焦味,热度正在从她的指腹往外退。她正要站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近,像是从四楼拐角刚刚转过来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站起来快步下楼。
脚步声没有追上来。她从三楼平台跑到二楼,从二楼跑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扑在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道——楼梯拐角处空无一人。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黑着。
但她看见了。二楼的墙面瓷砖上,有人用烟头烫了一个字。
“猜。”
字不大,笔画歪斜,烟头烫过瓷面留下的焦痕是浅褐色的,边缘有些散开。那个字像被人随手写上去的,又像故意留给她看的。
周敏把那根新捡的烟头攥进手心。余温还在,正在她掌心里慢慢地散掉。烟头的热度从指尖一点点退到掌心,像有个人刚刚从这里离开。
她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