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平安客栈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肉铺中间，要不是柳七提前打探好了，根本注意不到。沈凌玥和萧珩下马车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客栈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出一小片青砖地。
柳七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朝楼上努了努嘴：“二楼，天字三号房。人还在，晚饭都没吃，说是吃不下。”
沈凌玥上楼敲门，门开了半扇，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那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有些乱，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看到沈凌玥和萧珩，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们是谁？”
“听雪楼的沈凌玥。这位是皇城司的萧大人。你不是去大理寺告状了吗？我们就是来查你那个案子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像是被人骗怕了，不敢相信还会有人真的来管。他犹豫了片刻，慢慢把门全打开了：“进来说吧。”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翻烂了的书和一叠纸，都是手抄的经义。那人把椅子上的衣服挪开，请沈凌玥和萧珩坐下，自己靠在床沿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叫什么名字？”沈凌玥问。
“林文远。顺天府人，考了二十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疲惫，“今年的乡试，我交了卷子，明明写的是我的名字，放榜的时候，榜上却没有我。”
“你怎么知道你的卷子被人改了名字？”
林文远从桌上一叠纸里抽出一张，递给沈凌玥：“这是我进考场之前，我自己写的几篇文章，留了个底。放榜之后我去贡院查卷，贡院的人给我看了我的卷子——字迹不是我的，文章也不是我的。那上面写的文章比我写的好得多，但署名却是我。”
沈凌玥接过那张纸，对照着之前看过的五份卷子里的字迹，心里已经有了数——那份被“署名”的卷子，字迹和五份替考卷子一模一样，落款的笔法也完全一致。
“你是说，有人把你的卷子换走了，换了一份别人写的进去？”
“不止换了卷子，连名字都换了。”林文远的手攥得更紧了，“我交的是自己的卷子，卷面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但贡院存档的那份，名字还是我的，字迹和文章却完全不是我的。我的那份卷子——我亲手写的那份——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卷子被换的？”
“放榜那天。我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就去贡院查卷。他们让我看了卷子，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我的。我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说我胡搅蛮缠，把我赶出来了。”林文远低下头，“我去了大理寺，大理寺的人看了卷子也觉得有问题，但他们说要查。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萧珩忽然开口：“你认识崔文远吗？”
林文远抬起头，微微一愣：“崔大人？我知道他，他是这次秋闱的同考官之一，听说学问很好。但我没见过他本人。”
“你知不知道，崔文远死之前，正在查卷子的事？”
林文远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他……他死了？”
“死了。放榜那晚死的。”沈凌玥说，“他发现了五份卷子有问题，还没来得及报上去，就被人灭了口。”
林文远的脸彻底白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那……那我是不是也不该继续告了？”
沈凌玥看着他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林文远，你交卷之前，有没有把卷子交给过别人？”
林文远摇头：“没有。卷子是封了名号的，交上去之后就直接送到弥封官手里了。”
“那你交卷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比如有人在旁边盯着你，或者收卷官有什么奇怪的动作？”
林文远皱着眉想了很久，忽然说：“有一件事。交卷那天，我排在一个考生后面，那个考生交了卷子之后，收卷官好像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那张卷子单独放在了一边，没有和其他卷子放在一起。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那个考生长什么样？”
林文远努力回忆着：“二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蓝绸袍子，腰上挂着一块玉佩。他交卷的时候手很稳，不像其他人那样紧张。但他走的时候，收卷官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太像考官看考生的眼神。”
“你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出了贡院往东走了。我当时想追上去问问，但转念一想人家可能不认识我，就没去。”
沈凌玥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站起来：“林文远，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我们会继续查下去，你的事会有结果。”
林文远抬起头，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亮光，像是已经快灭了的灯芯又跳了一下：“沈掌柜，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林文远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他用力揉了一下眼睛，把那股湿意压了回去。
沈凌玥走出房间的时候，萧珩跟在后面，下楼时忽然说了一句：“你觉得他说的那个蓝绸袍子的人，是替考的人之一？”
“不一定。但收卷官那个眼神，说明有人已经被提前交代过了。”沈凌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那扇窗，“这次舞弊案不是临时起意，有人从考生进场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收卷官、弥封官、誊录官，至少有一环是内应。”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干枯的尘土气味。楼上的窗户还亮着，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守着什么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