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骑着电动车往城郊废品回收站去。
风从耳侧刮过去，带着尘土和路边野草的气味。她骑得不快也不慢，手把上挂着工具包，包侧兜里露着半截螺丝刀柄和一张白色名片的边角——名片是张伟的，被她从工作台垫子下面抽出来揣在身上，带了好几天了。另一只口袋里放着那根已经凉透的烟头。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件事。张伟的那个“猜”字。徐莉那句“等你回来呢”。它们像两条线绞在一起，在脑子深处转来转去，分不清哪一条更重。
废品回收站到了。
在城郊公路旁边，铁皮围起来的，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废品回收”四个字。里面堆满了旧冰箱、洗衣机、电视机的壳子、拆散的电线、压扁的铁皮箱，和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旧电器堆。
周敏把电动车停在门口，从包里抽出一双旧手套戴上，拉开车场的铁丝门钻了进去。
她在一堆废旧电子产品旁边蹲下来。电路板、旧电源线、拆下来的电机壳、几台破电脑主机的空壳子混在一起。她翻了翻，手指碰过潮湿的铁皮和生锈的螺丝，手套上蹭了一层灰褐色的锈渍。她在一摞旧纸箱和编织袋之间停了一下，低头看见了一台手机。
屏幕碎裂了，碎成蛛网状的裂纹，裂痕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机身是黑色的，边框有磨损的痕迹，但外壳没有变形。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的时候，碰到了——机身还带着一丝温。
温的。
这个温度不是废品站在日光下晒出来的那种表面热，而是像有人刚用过、刚放下不久。金属壳背面贴着手指的温度，热得均匀。
周敏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微型USB线，连上她随身带的小充电宝。屏幕亮了一下，电池居然还有一点余电。她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手机没有锁屏密码。她翻了翻，最近的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记录都被清空了，但录音文件里还剩一条。
她点开了。
声音从扬声器里涌出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很年轻，应该不超过十四岁，带着哭腔，抖得厉害：“……妈……我不想上学了……她们每天都堵我……妈你能来接我吗……”
背景音里有走廊的回声，像是课间或者放学后已经没人了的楼道里。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近，像说话的人就站在拿手机的人面前：“你活该，谁让你多管闲事。”
周敏的手开始抖。她按了暂停，又按了播放。
“你活该。”这三个字的语调是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以为然的轻蔑。像是说话的人习惯了别人怕她。周敏皱了一下眉头——这个语调她在哪里听过。她没想起来，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废品站。
铺子里，日光灯嗡嗡地响。
周敏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抽出一根音频线连上她的旧录音笔，把那条录音导了出来。她反复听了三遍。第一遍，她记住了对话的内容和背景音里的环境细节；第二遍，她分辨了走廊的空间感和说话者之间的距离；第三遍，她确认了一个细节——施暴者的口音和语调。
城西三中。初二女生。霸凌。
而那个“你活该”的声音，她终于想起来了。是第8集那个富太太的女儿。
周敏把旧手机放下，目光扫过桌角那张报纸——“神修师傅”的标题还印在上面。她把报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晚上九点。周敏戴了口罩和一顶黑色棒球帽，穿了一件不太常穿的深色外套，电动车停在派出所后门对面的巷子里。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新的匿名手机——临时买的一次性号码，用现金付的。
她打了几行字：“城西三中，初二女生被霸凌，录音证据放在你办公室门口花盆底下。别问我是谁。”
发送。
她关机，把SIM卡抽出来折了，然后把旧手机揣进口袋，骑车绕到派出所门口。门口的灯亮着，白光照在台阶上。花盆在门侧，绿萝的叶子垂下来，遮住了盆口。她蹲下去，把旧手机塞进花盆底下的缝隙里，用手压了压，确认不会被风吹走。然后站起来，转身，骑上车，走了。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巷口滑出来。
它没有开灯，但周敏看见了它的轮廓。她拐了一个弯，黑车也跟着拐了一个弯。她拐了第二个弯，它还是跟着。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根线牵着。她猛地加速，电动车冲进一条窄巷。巷子窄，黑车进不来，停在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车灯没亮，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没停车，一直骑回了维修铺门口。
掏钥匙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远处路灯下。一个男人。戴着帽子，瘦，个子高。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手里转着一根烟，白烟在路灯下弯弯曲曲地升上去。他的嘴角有一丝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在等她看过来。
周敏的钥匙停在锁孔前面，她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对视了三秒。男人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拿下来，拇指和食指捏着滤嘴，摁在电线杆的铁壳上。火星暗下去，一缕白烟散开。他把烟头留在杆子上，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不赶时间。他的背影融进巷口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一样，散开了，看不见了。
周敏看着那个方向。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根早已凉透的旧烟头，同款。不同温。
她把烟头收进口袋，推开门，进屋。背靠着门板，深呼吸了一口气。
墙上那张母女合影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她的方向。照片里的她板着脸，母亲也板着脸，两个人都不笑。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徐莉发来的消息：“你妈今天摔了一跤。人没事。就是一直喊你名字。”
周敏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很久。她走到墙边，把角落里那台灰扑扑的收音机拿起来，掸了掸壳子上的灰，放在了桌上正中间，红灯亮着——她没关，它就一直亮着。
她走到门边，手指搭在锁扣上。停顿了两秒。没有上锁。她看着门锁，说了一句：“门不锁了。得留着回去的路。”
夜色里，派出所监控室的屏幕还亮着。陈默靠在椅背上，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屏幕上周敏蹲在花盆旁边的背影。她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她的身形被路灯拉长，他能认出那个轮廓。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快进，也没有截图。他把画面停在周敏站起来转身离开的那一帧，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关了。
窗外路灯的光渗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电路草稿纸被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了键盘旁边。他看了一眼上面“凌晨01：00”那行字，然后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