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奶奶住在六号楼三楼。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铁皮刷了绿漆,边角锈了,门把手磨得锃亮。周敏跟着王浩上楼的时候,声控灯只亮了半层,后半截楼梯踩在暗处。王浩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回头说:“吴奶奶耳朵还行,就是腿脚不好,不太下楼了。”
周敏没接话。她背着工具包,跟着王浩的脚印上了楼。
吴奶奶开门的时候,先看见王浩,笑了,又看见王浩身后的周敏,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彻底拉开。“修电视的师傅?快进来快进来。”她伸手拉住周敏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拉得很紧,像怕人走了。她的手是干瘦的,指节突出,皮肤贴着骨头,暖的。她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香味,干净但清淡。
“修不好就算了,”吴奶奶说,拉着周敏往屋里走,“反正也没人看,就是有个响动,屋子里不空。”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铺着一块碎花的桌布,边角压着电视遥控器和一副老花镜。电视搁在电视柜上,是老式CRT彩电,外壳是深灰色的,屏幕不大,边角积了薄灰。天线伸出来,被折弯了一截。吴奶奶走到电视前拍了拍机壳:“前几天还能看,突然就没图像了,声音还有,就是屏幕黑。”
周敏站在电视前面没有立刻动手。她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把工具包搁在脚边,弯腰看了一眼后盖的螺丝。“显像管的底座可能松了,也可能是高压包的问题。”她拧开后盖的时候问了一句,“这台电视用了几年了?”
“十几年了,”吴奶奶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我儿子上大学那年买的。他说‘妈,电视大一点你看得清楚’。”她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周敏把后盖拆下来,搁在地上。里面灰尘厚厚一层,散热孔被灰堵了。她用小刷子清理的时候,耳朵凑近了扬声器。其实不需要凑那么近——但那个位置刚好够她听见。扬声器里,电流底噪的下面,有一层被“记住”的声音。很多段,层层叠叠的,时间跨度从年初到入秋,每一段都几乎一样。
“……妈,这周加班,回不来了,下周吧……下周一定……”
语音里的男声带着点歉意,熟悉得像说了很多遍。“下周”这个词被重复了十几次,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夏天。背景音里有时候有敲键盘的声音,有时候有地铁报站的提示音,有时候有办公室里别人在叫他的名字。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她把小刷子放下来,换了一把烙铁,把显像管底座上的一个脱焊点重新焊上了。焊锡化开,白烟细直地升起来。
“好了。”
她放下烙铁,把后盖装回去,螺丝拧紧。电视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画面出现了——本地卫视的新闻,主持人正襟危坐,屏幕的色彩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吴奶奶高兴地拍了一下手,“好了好了!”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凑近了看,又退后两步看,脸上的皱纹都往上扬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三十块钱,皱巴巴的,边角卷着。“师傅,钱——”
周敏没接。她转头看向王浩。“这台电视的信号线老化了,以后还会坏。吴奶奶——”
她停了一下,看向吴奶奶,“您儿子在外地是吧?”
吴奶奶愣了愣。“嗯,在深圳。好几年了,一年到头回来个一两次。”
周敏把眼睛从吴奶奶脸上移开,落在那台老式彩电上。“换台能视频的新电视,”她说,“能看见人的那种。装好了,您儿子可以在屏幕里叫您。”
王浩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他看了周敏两秒,然后低头掏出手机。
“吴奶奶,您家Wi-Fi密码多少?”王浩问。
三天后。
王浩带着安装师傅来了。门框上钻了两个孔,师傅把挂架固定好,一台全新的智能电视挂了上去,边框窄,屏幕大,四十二寸。安装师傅接好电源,连上Wi-Fi,调试了半个小时。吴奶奶在旁边看着,不伸手,也不出声,只看着那块黑色的大屏幕挂在墙上,像凭空多了一扇窗户。
王浩帮她注册了微信,添加了她儿子为好友。然后他拨了一个视频通话。
屏幕亮了。那头接起来的一瞬间,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上——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灰色T恤,背景是格子间的工位。他大概是正在上班,手机被拿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他看清了画面里的人。
“妈?”
吴奶奶的手抬了起来。她伸向屏幕,手指触到了玻璃表面,像是摸到了什么实体。“儿子?你瘦了——”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嘴唇在抖。她对着屏幕摸了又摸,手指从屏幕的左上角滑到右下角,像是在摸一张脸。
“……妈,”屏幕里的人声音有点哑,“你换电视了?我看着好清楚。”
“换了换了,”吴奶奶笑了,眼睛红了,“王经理帮妈换的——”
周敏站在楼道里。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吴奶奶的笑声和哭声一起从门缝里渗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光线从门缝渗出来,在地砖上铺成窄窄一条。
王浩出来了。他没有出声,递给周敏一罐可乐,罐子上凝着冰水珠,凉的。
周敏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可乐的气泡在舌尖上破开,有点刺。
“谢了。”王浩说。
周敏没说话。她站在楼道里,把可乐罐握在手里,冰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当晚。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周敏坐在工作台前,手机搁在手边。她打开天气软件,搜了一下老家的城市——一个南方小城的名字。屏幕上跳出来:明日降温,最低气温8℃,阵风4到5级。
她截了一张图,存进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那行字是她今晚刚写上去的,安安静静地躺在空白的页面上,像一个人坐在空房间里:
“妈那边降温了。”
她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清晰,睫毛的影子垂在下眼睑上。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台旧收音机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木壳。
暗红色的。凉的。
她没有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