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房的厨房不大。灶台上搁着两口锅,一口炒锅的锅底烧黑了,另一口汤锅盖着盖子,边缘有溢出来的汤渍。水池里摞着几个碗,干了的米粒贴在碗壁上。窗台上晾着几双袜子,毛巾搭在水管上,灶台旁边的调料架上挤满了瓶瓶罐罐,其中几个瓶盖上结了油垢。
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挤在厨房里,围着周敏看电饭煲。电饭煲的内胆被取出来了搁在案板上,外壳倒扣着,底座朝上,周敏蹲在旁边拧螺丝。三个女孩站在她身后三面,像三根柱子。
小A穿一件宽大的黑T恤,头发随便扎成髻,脚上踩着一双浴室拖鞋,没穿袜子。她说话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修不好就扔了买新的,也用了两年了。”
小B穿一件粉色卫衣,头发披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刚擦完什么。她的眉头皱了一下:“AA制买新的太贵了,上个月才交过水电费,我这边实在转不开了。”
小C站在两个人中间,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端着杯水,笑笑:“先修修看嘛,万一能修好呢,师傅都说能修——”
周敏已经把底座拆开了。电饭煲底部的散热孔被米汤渍堵了,温控器的探头表面附着一层水垢,黄色的,硬硬的。她用小刀刮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新的温控探头。她拧螺丝的时候,耳朵碰到了保温板的边缘——那是电饭煲内胆底部的金属板,薄薄的,有点烫。她的耳朵贴上去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了。
那些声音被“记”在保温板和底座之间夹层的缝隙里。不是连续的,是碎片,像旧磁带被剪成了很多小段,一段一段地往外冒。
小A的声音,在深夜,压低了嗓子像是在发语音:“……小B从来不洗碗你知道吗?她都放在那儿泡着,泡到水变浑了也不洗,最后还是我洗。”
小B的声音,在打电话,语气闷闷的:“……小C又带男朋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穿着睡衣在客厅走……就穿了件短袖。她男朋友直勾勾看着,我真服了。”
小C的声音,在楼道里,像是在跟另一个室友或朋友低声说话:“……小A的护肤品占了一整个架子,我化妆品都放不下了,她也不收拾……”
声音断了。保温板微震了一下,像是那些记忆被收到哪里去了。周敏把那颗螺丝拧紧,把新温控器装好,盖回底壳,拧好一圈螺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了。”
小A探过头来:“能煮饭了?”
“能。”周敏把电饭煲端起来搁在台面上,“插电试一下。”
小C伸手插上插头,按了煮饭键。指示灯亮了,保温板开始发热,内胆里空空的但温度在升。三个女孩同时松了一口气,小B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多少钱?”
“三十。”
小B翻出一张五十的,周敏找了她二十。她把钱收进口袋,然后低头从工具包里摸出三张便签纸。便签是浅黄色的,比普通明信片小一圈,背面有黏胶。她背对着三个女孩,在灶台边沿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一张,撕下来,贴在电饭煲侧面。又写第二张,撕下来,贴上。又写第三张。
三个女孩没有凑过来,因为周敏的动作太快,像是写完就不打算让她们看似的。她把笔帽扣上,背上工具包,拉开厨房门,出去。门合上之前,周敏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便签你们自己看。”
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小A先走过去,凑到电饭煲侧面看第一张便签。小B跟过去,小C也跟过去。
第一张便签上写的字笔画硬:“你的东西可以放在架子上,没人嫌多。”
第二张便签:“碗可以留到明天洗,但油烟机需要每周擦。”
第三张便签:“带人回来提前说一声,冰箱里的冰淇淋大家分着吃。”
三个女孩看完之后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小B转身冲到厨房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她伸手把摞在池子里的碗全拿过来,开始洗。泡沫涌出来,水流声很大。小A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码在置物架上的护肤品——精华、水、乳液、面霜,大大小小摆了一整个架子,小C的只有几瓶小样,挤在角落。她走过去,把护肤品中的大半瓶挪到了自己房间的梳妆台上,还剩几瓶大瓶的,又挪了一下,腾出了半个架子的空位。
小C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俩忙,然后掏出手机,在微信里打了一行字:“对不起。”发给小A,又打了一行:“对不起。”发给小B。她按了发送键,锁了屏。
当晚。
电饭煲煮了一锅饭,米是三个人凑钱买的,菜是外卖的火锅底料和几盒肉片、一袋青菜、一盒豆腐。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热气升起来,糊在窗户玻璃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三个女孩围着饭桌坐,电饭煲放在桌子一角,保温灯一闪一闪的,指示灯的红光在锅盖上跳。
“……明天我去买一箱冰淇淋,”小A夹了一块肉放小B碗里,“放冰箱,大家随便拿。”
小B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说:“我明天擦油烟机。”
小C笑了一声,拿杯子碰了碰她们俩的杯子。塑料杯壁磕在一起,声音脆,像三块石头碰了一下。
周敏从合租房出来,走下楼梯,脚步不快。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白光的招牌照亮了门口几级台阶。她走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前结账。收银台旁边有一块布告栏,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租房信息、家电回收、宠物寻找、家政保洁。最左边贴着几张手写的寻人启事,纸质粗糙,边角被透明胶带粘在木板上。
她瞟了一眼。她本来只是瞟一眼,但目光停住了。
那一张寻人启事上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老太太,短发,穿一件深色外套,站在一个像是菜市场的门口,侧着脸,没看镜头。照片不清晰,像是手机拍的,又像是翻拍的老照片。纸面上方印着一行字:“寻找离家十年的女儿。”下面是地址栏。地址写着一个她熟悉的街道名——她家楼下那条街的名字。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然后她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拖在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尾巴。她把那瓶水拿在手里,没有拧开。塑料袋摩擦着她的手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回维修铺,拉下卷帘门,没有开灯。她站在黑暗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寻人启事,展开,又看了一遍。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张模糊的照片——老太太的脸,侧着的,看不清表情。
她把纸叠好,夹进了工作台那本维修笔记本的封皮内页里。然后坐在黑暗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