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穿制服,没有别警徽,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边角卷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站在维修铺门口,让开了一条窄窄的光线,阴影投在地上,横过工作台的边角。周敏正在修一台饮水机,出水口堵了,她用一根细铁丝疏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没有打招呼。他在工作台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档案袋搁在膝盖上。“有个老太太,”他说,“一个人住。最近总说半夜听到有人叫她名字,但家里没有别人。她儿子怀疑是闹鬼,报案了。”
周敏把铁丝从出水口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水垢。“老太太什么反应?”
“脸色苍白,精神很差,说睡不好。她儿子说她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整觉了。”
“她想让你去看看家里的电器。”陈默把档案袋放在工作台上,推过去,但没有打开,“她儿子找了物业,物业找了我,我——”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词。日光灯嗡嗡响了两秒。
“我想到你了。”
周敏把饮水机的外壳装回去,拧好螺丝。“地址。”
老太太的房子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刷过一层白涂料,但已经泛黄了,墙角有几道裂纹。陈默走在前头,周敏跟在后头,脚步声在一层一层的楼道里交替响着。到了六楼,陈默敲了敲门。门开了,老太太探出半张脸来,看见陈默,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扎成一个低髻,穿一件蓝灰色的棉布外套,身形单薄。她的脸色确实不好,眼窝陷下去,眼下有一层青灰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她请他们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牛奶,杯壁上的奶渍已经干了。电视关着,冰箱在厨房门口响着低微的压缩机声,洗衣机在阳台角落里安静地蹲着。
“坐,你们坐。”老太太让陈默坐沙发,又看了周敏一眼,“这位是?”
“修家电的师傅。”陈默说,“帮你看看家里的电器有没有问题。”
老太太看了周敏一眼。“……电器会让我听到声音吗?”
周敏已经走到客厅角落那台电视前面了。“不一定,”她说,“我看看。”
她先检查了电视。电源线完好,插头没有松动,后盖没有异常。她打开电视,屏幕亮了,声音正常。关掉。然后是冰箱。压缩机运转正常,温控器没有异响,门封条严实。接着是洗衣机,滚筒里是空的,电机没有异响,排水管没有堵塞。微波炉也正常,转盘转,灯亮,门封完好。
老太太一直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交握着,目光跟着周敏走来走去。陈默坐在沙发上,没有出声。
周敏检查完最后一个——厨房的小电饭煲——放下工具,站直了。“这些都没问题。”她说。
老太太的表情没有放松。“可是我真的听到了……”
“从哪里听到的?”
“卧室。”老太太说,“床头柜那边。半夜两点左右,固定的,隔一天一次。就是‘醒醒’两个字,像是有人站在我床边。”
周敏走进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和一个白色的智能音箱。音箱是圆柱形的,指示灯暗着。
周敏的目光落在它上面。她在床边蹲下来,把智能音箱拿起来翻到底部,用螺丝刀拆开了底盖。底盖卸下来的时候,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了,喇叭单元在侧面,底部是一个小小的扬声器腔体。她把耳朵贴在扬声器上。
声音出来了。
不是人的说话声,是一个录音片段被定时触发的信号残留。那段录音很短,只有两个字。定时信息也残留了,像写在电路板里的痕迹一样清晰地“存在”着。
“每周二四六凌晨两点——播放‘醒醒’——音量百分之四十。”
周敏直起身子。她翻过智能音箱,按了电源键,屏幕亮了。她打开APP后台,查了日程设置——闹钟列表是空的。但她翻到了已删除记录。一条闹钟指令被删除了,删除时间是两天前,但设置时间是更早的一周前。设置人用的不是老太太的手机。连接记录里有一条异常:三天前,有一个陌生手机的蓝牙连过这台音箱,连接时长只有四十秒。四十秒,足够设置一个闹钟,然后断开。
周敏把智能音箱放回床头柜,转头看向陈默。“闹钟是被人远程设置的。用蓝牙连了一下,设了定时播放,然后删掉了记录。”
陈默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蓝牙MAC地址能查到吗?”
“能。”周敏把音箱背面的MAC地址读了出来。
陈默记下来,转身出了卧室。他在楼道里打了一个电话,五分钟后回来了。“隔壁楼,三楼,一个中年男人。跟老太太上个月因为楼道堆杂物吵过一次架。”
周敏站在老太太的卧室门口,手里握着工具包。她看了一眼老太太——她还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没有松开,但她的肩膀慢慢放下来了,像一块松了的石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把茶几上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默把嫌疑人带下楼。那人穿着黑色外套,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的,但脚步是跟着陈默走的。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陈默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周敏。
他看了她几秒。
“你到底是电工还是侦探?”
周敏站在老太太家门口,背靠着门框,工具包搁在脚边。她没有回答,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张纸——是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折叠着。她隔空递过去。陈默接过来,展开。“下次有事直接来。”
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硬,横平竖直,没有连笔。陈默看了看纸条,又看了周敏一眼。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的时候,他的嘴角抬了一下。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弯腰拎起工具包,转身进屋去跟老太太说了一声:“不用怕了。以后不会有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握着那杯已经快要凉透的牛奶,抬头看了她一眼。“……谢谢。”她说。
周敏“嗯”了一声,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层一层地亮下去,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