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维修铺里,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周敏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碗面——挂面煮的,搁了两片青菜叶子,几块午餐肉,汤有点凉了,油花凝成薄薄的一层。她握着筷子,低头吃面,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一根细长的光带。
有人推开了门。
卷帘门被向上推了一截,铁皮刮擦的声响在巷子里散了开去。一个人弯腰钻了进来,脚步落在水泥地上,不重,但每一步都很均匀。他摘了帽子——一顶黑色的棒球帽——露出下面一张瘦长的脸。三十多岁,颧骨高,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像是习惯了观察别人。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
他看了周敏一眼。周敏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周敏的筷子停在面碗上方,面条还在往下淌汤汁,滴回碗里,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她没有开口。对方先笑了一下,笑得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
“周师傅?”他说,“我是同行,姓张。最近总听说您手艺好,上门来交流交流。”
他自顾自地坐下了。塑料凳被他拉出来,凳脚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磨响。他把帽子搁在膝盖上,把手里的一个深灰色帆布包放在桌角。
周敏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面。面条已经有些坨了,但她一口一口地吃,不紧不慢。
张伟不在意她没接话。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台小收音机,黑色的,塑料外壳,边角有磨损,旋钮上缠了一圈胶带。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推了一下,推到周敏的面碗旁边。
“我这台收音机收不到台,”他说,“您给看看?”
周敏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确实是旧货,外壳上有划痕,天线收了一半,旋钮的刻度盘模糊得看不清数字了。她没有伸手去碰,筷子的动作没停。
张伟靠在椅背上,跷起了右腿。他的脚尖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打发时间。“咱们这个行当啊,”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就是听东西。机器会说话,就看谁听得懂。”
周敏把碗里的面吃完了。她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半寸,抬头看他。“机器不会说话,”她说,“是人心里有话。”
张伟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些,露出了一排牙齿。“说得好,”他说,语气里有一种真切的认可,“这句说得真好。”
周敏的表情没变。她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面汤,然后把碗放回桌上。“收音机没坏,”她说,“不用修。”
张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收音机,又抬头看她。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些,肘部撑在膝盖上,两个人的距离被缩短了半米。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巷子里有人听见似的,又像是想让她必须凝神去听。
“周师傅,”他说,“您帮那么多人修关系——有没有想过,有些关系根本不该被修好?”
周敏看着他。“什么意思?”
张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然后他说:“有些人摔碎了,就该碎着。非要捡起来拼上,拼出来的也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周敏盯着他,没有移开目光。“碎不碎是人家的事,”她说,“我只负责修机器。”
张伟又笑了。他把腿放下来,站起来,把那台收音机收回帆布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那我这台收音机先不修了,”他说,“改天再来。”他走到门口,弯腰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在背对着她的位置传过来,像是随意说的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事先称过重量:“周师傅,您修了别人的机器,自己的机器谁给您修?”
然后他钻出卷帘门,走了。门板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合到底,留了一道缝,外面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窄长的亮线。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巷口的车流声里。周敏坐在工作台后面没有动。她看着张伟坐过的那张塑料凳,凳面上还留着一点他裤子上蹭下来的灰。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用过的茶杯上。
一只白瓷杯,搁在桌子边角,杯底有一圈浅褐色的茶渍——她没给他倒茶,他自己的杯子里也没有茶,但他搁下杯子的时候像是有意地压了一下。她伸手去拿那个杯子,杯沿有一层薄薄的指纹油脂,触感微涩。她把杯子挪开。
桌面上有一行字。刻痕很深,像是用指甲反复划过,笔画粗糙但每一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用刀刻的,还是用钉子?不像是临时起意,像是有备而来。字的排列歪斜,但清晰可辨。
“你妈还好吗?”
周敏盯着那行字。她的手指还握着茶杯,杯壁传来的温度是凉的。她看了整整一分钟——秒针在墙上那台老钟的表面上跳了六十下。日光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桌面的刻痕上,那行字的沟壑里堆着一层极细的灰。
她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通讯录最上面那条。备注只有一个字:“妈。”号码下面是空的,没有通话记录,没有短信记录,只有一行数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张十年没被人掀开的旧窗帘。
她按了拨出键。嘟嘟声响起——第一声。第二声。那两声之间的间隙里,她好像听见了对面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人接起来前的那一口吸气的声响,急促的、来不及调整呼吸的一瞬间。她的拇指按住了挂断键。
声音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未接通”。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的指关节发白。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动,是那种细密的、像什么东西绷到了极限之后的微颤。她把那只手收回去,压在大腿上,压了一会儿。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灭了半秒,又亮了。她坐着没动。桌面上那行字还在,“你妈还好吗”五个字像五道伤口,横在木纹的缝隙之间。她看了它一眼,又一眼。然后她把那个白瓷杯重新放回去,盖住了那行字。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巷子外面的车流声远了又近了,天色从正午的白炽色慢慢泛出一层淡黄。她坐的姿势没有变,只有呼吸在起伏。又过了很久,她才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通话记录。那条“未接通”还挂在最上面。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墙角,在那台暗红色的收音机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外壳。
凉的。红灯是灭的。她没有开它,只是蹲在那里。手指贴着木壳的边缘,像贴着一块冰。
巷子外面,风刮了一下,卷起一片落叶,啪地贴在了卷帘门上。然后叶子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