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接过收音机的时候，手指划过了木壳的表面。那台收音机是老式的，木壳暗红，边角磨得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掌抚摸了很久。外壳上刻着一串模糊的字母，笔画细而浅，像是用钥匙尖或指甲划上去的，时间久了，有一部分已经看不太清，但剩下的那几笔像是一个电台的频率，也可能是某个频道的缩写。
退休老人站在工作台对面，背微驼，戴着一顶灰色的旧鸭舌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指了指收音机的旋钮：“收不到台了，拧来拧去全是滋滋声。这台机器跟我老伴几十年了，一直没坏过，就这几天。”
周敏“嗯”了一声。她把收音机放在工作台上，拉过台灯，光线照在木壳的背面。后盖的螺丝没有生锈，她拧下来的时候很顺滑。背板揭开，线路板露出来，电容和电阻排列得整整齐齐，焊点虽旧但没松动。旋钮电位器松了，内部触点磨损得厉害，应该换一个。
她从工具包里抽出一个新的电位器，剪掉旧件的引脚，焊上新件。烙铁头碰到焊锡的时候，白烟细直地升起来。她的耳朵离扬声器很近——近到几乎贴着扬声器的纸盆，因为那个位置的角度太窄，她只能凑过去才能看清楚焊点的位置。然后她听见了。
声音是从扬声器里渗出来的。深夜情感热线节目，背景音里有一层极低的白噪音，像是录音环境本身自带的。主持人的声音温柔平缓，语速不快，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像是在给听众留出消化的时间：
“……这位听众，家人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妈妈等你电话等了很多年了……”
周敏的手停在电路板上。烙铁还捏在指间，焊锡丝卷着白烟，凝固在焊点上，形成一个银灰色的小圆珠。她没有去看它。她的耳朵没有离开扬声器。
那个主持人的声音——语调、停顿的方式、句尾微微上扬的习惯——像极了她母亲十年前最后一次心平气和跟她说话时的样子。她愣了几秒，手指还捏着螺丝刀，又听了几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顶，一直顶到喉咙口。她知道那不是母亲。母亲是退休教师，一辈子没做过电台主持。但那声音太像了，像到让她嗓子发紧，握着螺丝刀的手指开始发颤，指尖的肌肉细微地抽了一下。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来不及了。”主持人的声音在继续，“你妈妈可能也在等你先开口。”
螺丝刀从周敏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金属碰到水泥地的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老人没有听见，他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正低头看手机。周敏没有去捡那把螺丝刀。她的手悬在电路板上方，悬了几秒，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继续焊。焊完，装好，拧上螺丝，把后盖合上，试了一下旋钮。电台声从扬声器里流出来，稳定、清晰。
“好了。”她站起来，把收音机递给老人。老人接过，试了试旋钮，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掏钱，周敏收了三十，他拄着拐杖走了。门帘合上之后，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掌心贴着她的眼睛，贴着她额头，掌心的温度是暖的，但她身体在抖。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着的，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样，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她弯下腰，整个人像被折叠起来。
王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物业通知单，纸页在日光灯下泛着白。他本来要说什么，但看见了周敏。她低着头，肩膀在抖，哭声闷在掌心里。王浩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口。他把通知单搁在工作台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他没有说话，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问她怎么了。他只是坐着，面朝门口的方向，目光落在卷帘门底缝漏进来的那一条光线上。
周敏哭了很久。她的肩窝贴着自己的掌心，那些被压住的声音一点点从她的脊背、从她的肩胛骨的弧度里散出来。她像一只被折断的器皿，裂纹从内部开始，然后慢慢地延展到表面，直到她自己也撑不住了。
哭声渐渐平息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王浩……你觉得一个十年不回家的人……还有资格回去吗？”
王浩坐直了身子。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的肩膀还在轻微地起伏，看着她的手指还搭在额头上没有放下。“那要看她家人在不在等她。”他说。
周敏没有接话。但她的抽泣声停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按住，不再颤抖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卷帘门底缝漏进来的光线开始变暗了，午后正在一寸一寸地滑走。王浩没有走。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和她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继续看着门口那条光线，等它彻底暗下去。
过了很久，周敏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她没看王浩，她看着桌上那台暗红色的旧收音机——刚才修好的那台，已经被老人取走了——那不是她的，但她还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自己那台暗红色的收音机的外壳。凉的。
这一次，她没有去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