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王浩和陈默同时叫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卷帘门半拉着,铺子里的日光灯亮着,把工作台的台面照得发白。王浩先进来的,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搁在工作台上,另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看见陈默跟在后面进来,又把自己那杯放下了。
陈默还穿着制服。他刚从派出所下班,肩章还没摘,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冷风。他看了一眼周敏,又看了一眼王浩,在塑料凳上坐下来。
“怎么了?”陈默问。
周敏站在工作台后面。她没有坐,手里捏着一个东西——张伟送的那把新锁,铜色的,被她从抽屉里拿出来了。她把锁放在桌上,推到他俩面前。“这个人,张伟。”她说,“他给我送过一把锁,在桌上刻过字,还上门来过一趟。”
她把他们之间的事完整说了一遍。从第7集的名片开始,到豆浆机里那段录音,到送锁,到刻字——“你妈还好吗”——到面对面坐着喝茶说话。周敏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清理一个伤口,每一步都仔细揭开来给他们看。王浩听着听着把奶茶放下了。陈默的眉头越皱越深,肩膀从放松慢慢绷紧。
“这人是什么路数?”陈默说,“你之前怎么不早说?”
周敏低头:“我以为能自己解决。”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在系统里查了几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翻到了一条户籍信息。他读出来,声音压着,像是在念一份不该被人听见的文件:“张伟,三十七岁,本地人。父母二十年前离异,母亲带他搬走,父亲留在老宅。他十五岁开始做家电维修学徒,二十年间换过四个城市。”
他翻了一页。“户籍里有一条报警记录。两年前,他父亲被人举报诈骗,但证据不足,撤案了。”
“举报人是谁?”周敏问。
“匿名。”陈默摇头,“查不到了。”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王浩把奶茶杯拿起来又放下了,杯壁上的水珠在桌面上印了一个湿圈。“所以他是想报复那些‘不幸福’的家庭?”他说,“因为他自己家散了?”
周敏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页户籍信息,字小,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眼。“但他爸那件事……举报人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像是没有听到陈默的回答。
“匿名。”陈默重复了一遍。
周敏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桌上那把铜锁上。她的手指搭在锁面上,指腹沿着锁身的棱线滑过去。“这把锁,”她说,“是某个老小区的标配型号。我之前查过,张伟的户籍地址就是一个老旧家属院。那个院子的门锁,用的是同一种型号。”
她抬起头:“他送的不是锁。是他自己家的门锁。”
王浩和陈默都没有说话。王浩的奶茶彻底凉了,杯壁上的冰珠化了,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水渍。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然后王浩问:“他到底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
周敏把资料合上。“他想让我变成他。”她说。
陈默看着她。“你会吗?”
周敏没有回答。她把那叠打印出来的户籍信息和报案记录收进抽屉里,动作慢慢的,像是想多留几秒,又像是想让那个问题落在地上,滚一圈再消失。
王浩和陈默走了。卷帘门被拉下来的时候刮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然后门板落地,“哐”一声。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然后远去了。
周敏坐回桌前。那把新锁还在桌面上,被她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锁面上有一道划痕,像是用尖锐的东西刮过的,痕迹不深,但够清晰——是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的笔划残留,像是一个“家”字的半边。笔划的起笔和收尾都重,中间轻,像是刻字的人用力不均匀,又像是刻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
她把锁握在掌心里,攥紧了,指节发白,又松开。反反复复。铜色的锁身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了,手感从凉变成了温。她低头看着它,像是能透过那层铜皮看见张伟小时候站在那个老旧家属院门口掏钥匙的样子——十五岁,父母离婚,母亲牵着他的手走了,他没有回头看。
她把手松开,锁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再拿起它,但也没有把它放回抽屉里。它摊在桌面上,锁面上的划痕在日光灯下斜出一道窄窄的影子,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周敏坐在工作台后面,看着那把锁。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