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安客栈出来,夜风比之前又冷了几分。街上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个被风吹皱的黑影。
沈凌玥站在客栈门口,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一点灰白的光晕挂在云层后面。她转头对萧珩说:“明天一早,去查那个收卷官。”
“收卷官不止一个。”萧珩说,“秋闱的收卷官有好几个,分在不同考场入口。林文远没说清楚是哪个入口。”
“那就一个一个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透,沈凌玥和萧珩就到了贡院门口。
方大人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今年秋闱的收卷官一共六个,分布在六个入口。你们要查的那个,应该是从东门进场的那一批考生对应的收卷官,叫刘世安,四十岁,在贡院干了十五年,资历不浅。”
“他现在人在哪里?”
方大人摇头:“崔文远死后第二天,刘世安就告了病假,说是风寒,已经好几天没来当值了。我让人去他家里看过,门锁着,邻居说他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凌玥眉头微皱:“告病假的同时出门了?时间卡得这么紧?”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方大人压低声音,“刘世安这个人,在贡院待了十几年,平时不声不响的,没什么交好的同僚,也没什么仇家。但他在收卷这个位置上,确实能接触到所有考生的卷子。”
沈凌玥想了想:“他住哪里?”
“城西,柳树巷,第三家。”
“去看看。”
柳树巷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两侧种着老槐树,枝丫交错,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即使是白天也透不了多少光。刘世安家在三号院,院门紧闭,门上的锁是新的,铜锁锃亮。
沈凌玥敲了敲门,没人应。她侧身往旁边的矮墙看了一眼,墙头上爬满了枯藤,落了一层薄霜。阿蛮从后面无声无息地跟上来,踩着墙边一个石墩翻了过去,落地几乎没有声响,不过几个呼吸,她已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正房的门也锁着,沈凌玥推开窗,探头看了看——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大开,书册散了一地,衣柜的门敞着,几件衣裳胡乱扔在地上。
“有人来过,还在我们之前。”萧珩走到屋中央,低头看了看地面的痕迹,“脚印不止一个人的。除了刘世安自己的,还有两双不同的鞋印。其中一双鞋底纹路很深,像是男人的靴子。”
沈凌玥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散落的书册,大多是官文、账册和历年秋闱的存档记录。她随手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没有字,翻开是一页一页的手抄记录,上面写着的都是人名和日期,每一行后面都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或者打了一个叉。
她翻到最近几页,目光停在了一个日期上——“秋闱第二场,东门,午时。蓝绸袍,玉佩,收。”
没有名字,只有这些简略的描述。但“蓝绸袍”和“玉佩”这几个字足够让她确认——林文远说的没错,刘世安确实在收卷的时候做了标记,替某个人留意了某一份卷子。
沈凌玥把册子合上,收进袖子里。
“刘世安跑了,还是被人带走了?”阿蛮问。
萧珩蹲在屋角看了看地面:“被人带走的可能性更大。他走得并不从容,屋里也没有带出太多东西,连靴子都在床底散着。如果是自己跑路,不会连鞋都忘了穿。”
沈凌玥站在被翻乱的屋子里,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桌上一个半满的茶杯上。茶水已经凉透了,但水面平静,没有洒出来。
“他走之前正在喝茶。然后有人来了。”
萧珩站起来:“收卷官是线索链上的一环,但不是最核心的一环。崔文远发现舞弊之后,最先知情的是刘世安,因为他经手了那些卷子。刘世安或者被灭口了,或者被藏起来了。背后的主使,不会让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活着太久。”
沈凌玥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被翻乱的屋子:“找到刘世安,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这案子就能往前再推一步。”
阿蛮已经翻出墙外,轻轻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附近的客栈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他。”
沈凌玥点了点头,走出刘家院子。巷口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往巷子深处去了。她望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心里把整条线又顺了一遍。
替考的人,收卷的内应,发现秘密而被灭口的同考官,一个多出来的告状考生,一卷指甲划出的留痕。这些碎片还差一个东西把它们穿起来——背后那个人。
那个人一定在贡院里,位置不低,权力不小。
萧珩跟在她身侧,忽然低声说:“我让人查了一下许主考。他叫许文渊,今年五十二岁,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第一次主持乡试。此人学问扎实,为人谨慎,在翰林院口碑不错,此前没有出过任何纰漏。”
“太干净了。”沈凌玥轻声说,“没有纰漏的人,不一定没有秘密。”
萧珩没有再问。巷子口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处,像一棵还未落尽叶子的槐树。
听雪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