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铺子里的灯没有开。卷帘门从里面反锁了，铁皮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但屋里的声音她躲不掉。冰箱的压缩机在墙角嗡嗡地响，是那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像一根手指按在她耳膜上不松开。空调外机没有运转，可它内部有一层极细的电流音，像针尖划过玻璃。工作台上那台没修完的电视，扬声器里含着一层底噪，沙沙地、细碎地、永不间断地响。还有洗衣机——它没有转，没有洗衣服，可它记住了某一次运转时的震动，那震动还挂在滚筒的轴承上，像弦乐器的余音一样久久不散。
周敏坐在床上。床是铺子后间的那张小床，被子没有叠，枕头歪着，手机搁在枕边。屏幕上堆满了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她没有看，只是把它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她的耳朵捂住了，捂得很紧，手掌压着耳廓，压到骨头疼。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了。冰箱、空调、电视、洗衣机，所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堵住了她所有的缝隙，她像一截被淹在水底的木头。
她抱着膝盖坐着，背靠着墙，眼睛睁着，但没有看任何东西。
王浩是在第二天傍晚来的。他站在卷帘门外，拍了拍门板，声音不大，但够清楚：“周敏！开门！我给你带了饺子！”
里面没有回应。王浩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有。他在门口蹲下来，把饺子袋搁在脚边。过了很久——可能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里面传来周敏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走开。”
王浩没有走。他蹲在门外，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语音：“她不开门，我没办法了。”过了一会儿，陈默回了一条：“我试试。”
第三天中午，陈默来了。
王浩还在门口蹲着，饺子袋早就凉透了，他把它拎到一边，换了个位置继续蹲。陈默走近的时候看了一眼王浩，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卷帘门：“周敏，是我。”他停了一下，“我拿了一台收音机，你帮我听听，里面放的是什么。”
里面安静了很久。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应。王浩张了张嘴想说话，陈默轻轻摇了一下头。然后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从里面拧开的，一声钝响。卷帘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指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在暗处泛着白。
陈默把收音机递过去，那只手接住了，缩了回去。门又合上了。
周敏坐在黑暗里。
卷帘门缝透进来的光线在地面上铺成窄窄的一条，其他角落都是暗的。她穿着三天前那件工装外套，头发没有梳，额前的碎发黏在鬓角上，眼睛红肿，嘴唇是干的。她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外壳是黑色的，塑料的，边角磨得有些发亮，像是被人用了很久。
她拆开了收音机的后盖。螺丝拧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在抖，螺丝刀在螺丝头上滑了一下，磕在电路板的边缘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扬声器露出来了，她把它从外壳里拿出来，手心握着，把它贴到耳边。然后她听见了。
一段录音。音质不算好，有些底噪，像是老式磁带转录的，带有那种薄薄的、轻微失真的质感。一个小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唱歌的调子跑到了不知道哪里去，有一句高了半拍，下一句又低了一截，像一只迷路的小鸟在屋顶上蹦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背景音里有大人鼓掌的声音，有笑声，有人喊“再唱一遍”，还有另一个人在跟着哼，声音很轻，但那个调子她认得。
小孩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笑场了，咯咯地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大人也跟着笑。那个笑声里有她熟悉的声音，是她母亲的笑声。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还没被生活磨出棱角的，她母亲的笑声。
周敏握着收音机的手停住了。螺丝刀掉在床边，落在水泥地上，滚了一圈，停在墙角。她听完了第一遍，没有动。她又把那段录音倒回去，听第二遍。“祝你生日快乐”——小孩跑调了，她自己笑出来，母亲跟着笑。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她脸上的紧绷松了下来。那种绷了三天、像被铆钉钉死了一样的僵硬，一点一点地散了。她的肩膀垂下了一些，握着收音机的手从发白变成了正常的颜色。她把收音机贴在胸口，掌心贴着塑料外壳，外壳上有一层微温，像是里面刚刚流过一道电流。
她从床上站起来。三天来第一次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她扶着墙走了一步。走到卷帘门前，手搭在门锁上，拧开了。
陈默和王浩同时站起来。王浩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撑住旁边的台阶。陈默站着没动，看着周敏。
她眼睛还是红的，头发乱着，工装外套的扣子没系，像三天没有吃饭的样子。但她站在门口，没有倒。她哑着嗓子问陈默：“你哪来的？”
陈默说：“你老家那个邻居徐莉前两天来找我，说你妈那里有一盘老磁带，是她小时候给你录的生日歌。她托我带给你。”
周敏听完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眼睛又红了，在日光下显出一种亮晶晶的、湿润的光。但这次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很慢、很轻的一下，然后说了两个字：“谢谢。”
日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卷帘门前的台阶上。王浩伸手把饺子袋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台收音机。里面那首歌已经播完了，红灯还亮着，像是还在等下一段。
她没有把它关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