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重新穿上工装的时候,袖口的扣子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上午修了一台微波炉,不加热,换了一个高压保险管,收了三十。下午修了一台电风扇,电机轴承缺油,上了点润滑油就转了,也收了三十。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客户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问一句答一句,问两句答两句。整个白天她说了不超过五句话,但手是稳的,螺丝刀握在手里,没有抖。
王浩中间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在正常干活,没说话就走了。
傍晚六点,卷帘门还没有拉下来,天光从门外斜进来,把工作台的台面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周敏正在收拾工具包,打算拉门,一个人走了进来。
穿格子衬衫,深蓝的底子,白格子。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头发有些长了,刘海盖住眉毛。他怀里抱着一台收音机,灰扑扑的,木壳边角有磕碰痕迹,像是被摔过几次,又像是被人用了太多年,磨损自然堆积出来的。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动作比放一个鸡蛋还小心。
“能修好吗?”他说,“我妈去世前最爱听这个台,好几年了想修一直没找到人。”
周敏把工具包搁下,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木壳暗红色,边角磨得发亮,天线折了一截,旋钮上的刻度盘被手指磨得看不清数字了。她把收音机转过来,手指碰了一下外壳背面。
那里贴着一条医用胶布,白底,边角有些卷了,胶布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不大,笔画工整,横平竖直,转折处有一点点圆润的弧度。是她母亲的笔迹。她认得。
“送给维修铺那个修收音机的姑娘。”
周敏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
她翻过收音机看正面。正面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小时候家里客厅茶几上放的那台,母亲总在晚饭后听戏曲频道。她记得那台收音机旋钮上的刻度盘是橙色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是有一年她不小心把它碰落在地上磕出来的。那裂纹还在。旋钮也是那个旋钮,外壳的暗红色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记得自己离家那天,那台收音机正在放一首老歌。
周敏的手指停在木壳边缘,没有动。呼吸变得浅而短,像是怕呼出的气太重会吹散什么。年轻男人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停顿,他还在说话:“这台机器是邻居老太太托我带过来的。她身体不好,出不了门,说维修铺有个修收音机很厉害的女师傅,让我一定送来。”他停了一下,“她说你肯定能修好。”
周敏的声音发干,像嗓子眼被塞了一团棉花:“老太太……叫什么?”
男人想了想:“姓林,林桂芳。”
周敏低下头,拿起螺丝刀拆开了收音机的背板。背板上有六颗螺丝,她拧了五颗,最后一颗手滑了一下,螺丝刀磕在木壳上留下一道浅痕,她停了一瞬才拧下最后一颗。电路板露出来了,一根老化的电容线,绝缘皮裂开了一截,裸露的铜丝氧化发黑。几个焊点有些松动,像是被时间慢慢摇松的。
她换了一根新电容线,烙铁尖碰到焊点的时候,锡丝化开,白烟细直地升起来。她焊好了那处松脱的焊点,把扬声器的螺丝拧紧。全程她的手是稳的,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发抖,但她的呼吸一直很浅,像是怕胸腔的起伏会打断什么。
男人问:“多久能好?”
“马上。”
她把后盖装回去,拧好螺丝,插上电源。红灯亮了。电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本地新闻,主持人声音平,咬字清楚。
男人松了一口气,高兴地付了三十块钱,把零钱揣回口袋。他正要抱起收音机,周敏伸手按了一下木壳边角。
“收音机……先放我这儿一天行吗?”她说,“我再调调音。”
男人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行,行,我明天来拿。”他走了。
卷帘门拉下来之后,铺子里只剩下那台收音机发出的电台声——主持人在播报新闻,字正腔圆,背景里偶尔有电流的轻微杂音。周敏站在桌边没有动,也没有关掉收音机。她把收音机放到桌子正中间,然后自己坐到对面,盯着它看。
窗外的天色从橘色变成灰蓝色,再变成深蓝。那台收音机的红灯一直在亮着,稳稳的,收着台,电台的节目从新闻换成了音乐,从音乐换成了深夜谈话,从深夜谈话又换成了白噪音。周敏没有去调它,没有关它,也没有把耳朵贴上去。她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它,像看一个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敲门的人。中途她动了一次。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寻人启事,展开,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字比上次更模糊了,折痕处的纤维松散开,照片里老太太的脸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只有老家的街道名还看得清。她看了一会儿,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她拉开工作台的抽屉,拿出那把铜锁。张伟送的,新的,亮堂堂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锁面上的那道划痕在灯光下像半个“家”字。她想起了陈默说过的那句话——“举报人匿名。”锁握在手里没有答案,她把锁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光从卷帘门底缝渗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细长的亮线。收音机的红灯还亮着,电台已经彻底停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噪音。周敏一动没动地坐了一整夜。
天边泛白的时候,晨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进来,斜斜地落在收音机的木壳上,把那片暗红色的漆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周敏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弯腰,把耳朵贴在了收音机的扬声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