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打听了大半天,在贡院附近的茶馆、酒楼、书铺里来回转了几圈,终于在傍晚时分带回了一条消息。
“城南有一个卖笔墨的铺子,老板说秋闱之前有个年轻人在他那儿买过一盒上好的湖笔,出手阔绰,穿着一件蓝绸袍子,腰上挂着一块玉佩。那老板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盒湖笔价格不菲,寻常考生舍不得买。”
沈凌玥放下茶杯:“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二十出头,白白净净,像个读书人,但不太像考生。老板说他买笔的时候很熟练,挑笔的手势很稳,像是常年握笔的人。付钱的时候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没数就给了。”
“他在哪家铺子买的?”
“城南的‘文华阁’。”
沈凌玥站起来:“去看看。”
文华阁在城南一条偏街的中段,店面不大,但招牌上的漆很新,像是刚换过。店里摆满了笔墨纸砚,一股墨香和檀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用一块细布擦拭一支毛笔的笔杆。
沈凌玥进门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笔:“几位想买点什么?”
“打听一个人。”沈凌玥在他面前站定,“秋闱之前,有个穿蓝绸袍的年轻人在你这儿买过一盒湖笔。你还有印象吗?”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沈凌玥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萧珩和阿蛮,放下手里的笔:“你们是官府的人?”
“皇城司的。”萧珩亮了腰牌。
老头点了点头,似乎是终于放了些心:“那个年轻人,我记得。他来的那天是秋闱前第三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他一进门就点名要最好的湖笔,我给他拿了几盒,他挑了一盒,看都没多看就付了钱。”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比如替谁买的,或者住在哪家客栈?”
老头想了想:“没说什么。但我记了一件事——他付钱的时候从袖子里掏银子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花惯了大钱的人。但他那身蓝绸袍子,料子其实不算太好,袖口有点磨了。”
沈凌玥心头一动:“你是说,他穿得起好笔,穿不起好衣裳?”
“对。他那盒湖笔值二两银子,一个穷秀才舍不得花这个钱。但他的衣裳料子,顶多值五钱。像是……”老头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特意穿了件差不多的衣裳出门,不想引人注意,但买笔的时候又露了底。”
“他有没有说过住在哪里?”
“没有。但他走的时候,我正好出门倒水,看到他往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贡院在城东,崔文远的家在城东,林文远住的平安客栈也在城东。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沈凌玥谢过文华阁老板,走出铺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铺子正陆续上门板,油腻的炒菜香气从巷子深处飘出来,夹杂着一点煤烟的气味。
“城东范围不小。”萧珩说,“穿蓝绸袍的年轻人在城东至少有几万人。”
“但他有一个特点。”沈凌玥说,“他习惯用好笔。他常年握笔,而且是惯用上等笔的人。这样的人不会随便买笔,他去文华阁,说明以前也在那里买过。”
她转头看向柳七:“你去文华阁附近的几个笔庄问问,有没有人见过这个蓝袍人。如果有人认得他,就问他叫什么名字。”
柳七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沈凌玥翻身上马,对萧珩说:“去贡院附近的客栈查一下。秋闱期间,外地考生大多住在贡院周边的客栈里。蓝袍人既然在城东出入,很可能就住在这附近。”
萧珩没有多问,策马跟上她。
两人骑马穿过逐渐暗下来的街道,贡院的高墙在暮色里像一堵沉默的壁垒。墙根下有几个卖小吃的摊子还在收摊,油灯在风里扑闪,把摊主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暗条。
沈凌玥勒住马,看着贡院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忽然说:“萧珩,你说一个人花了那么大功夫去替五个人考乡试,图的是什么?”
“钱。”萧珩的回答毫不迟疑,“替一个人考,收的银子不会少。替五个人考,够一个人过好几年了。”
“那主谋呢?他替五个考生打通关节——收买收卷官、调换弥封、伪造笔迹——图的是什么?”
萧珩沉默了一下:“图的是这五个人中,只要有一两个考中了,他就能把这几个欠了他一辈子人情的人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沈凌玥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贡院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映出一圈圈暖融融的光晕。秋风从贡院的墙头掠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墙内轻叹了一声。
她策马转头,朝最近的一条客栈街走去。萧珩跟在她身侧,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
她必须找到那个蓝袍人,他穿蓝袍,用湖笔,住在城东,替人代考。找到他,就能撬开整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