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东边有一条街,叫状元巷。名字起得吉利,所以每年秋闱,住在这条巷子里的考生最多。巷子两边的客栈从巷口排到巷尾,大大小小十几家,门楣上挂着各种名号的招牌,都是讨彩头的——龙门客栈、登科居、及第楼、青云栈,一字排开,像一排等着考生往里跳的龙门。
沈凌玥和萧珩沿着状元巷从巷口走到巷尾,进了一家又一家客栈,拿着蓝袍人的描述一间一间地问。
前面几家都说没见过,直到走到巷子中段的“及第楼”,柜台后面的掌柜眯着眼睛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是有这么个人。秋闱前三天住进来的,住了十天,放榜那天一早就退了房。小伙子长得白净,说话和气,出手也大方,但我看他不太像是来考试的。”
“他怎么不像?”沈凌玥问。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别的考生住进来,白天都在屋里看书,或者跟人切磋文章,他不一样。他白天不怎么出门,晚上倒是出去过好几次。有一次半夜我起夜,看到他翻墙出去,穿着夜行衣,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进了贼。”
“他翻墙出去做什么?”
“不知道。第二天我问他,他说是去买宵夜。但买宵夜哪有翻墙去的?”掌柜的摇了摇头,“我这店开了二十年,什么考生没见过。这位爷,不太对劲。”
“他住哪间房?”
“二楼,最里面那间,临街。”
沈凌玥上楼,推开了那间房门。客房已经被打扫过了,床单换了新的,桌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根头发丝都搜不出来。但沈凌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窗下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排商铺的后墙,中间只隔了不到两丈。以这个年轻人的身手,翻过这道窗再翻过对面的墙,确实不难。
她探出身子看了一眼窗沿,目光定住了。窗沿的木框边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不是刀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蹭过。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点粗糙的碎屑,细看是细碎的墨块残渣。
“他经常在这里磨墨。”沈凌玥收回手,转身对萧珩说,“他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窗前写字,写完了把墨渣蹭在窗沿上。他在这里待了十天,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件事。”
“写什么?”
“也许是那些替考的卷子。他白天不出门,晚上翻墙出去,说明他写的东西不能被人看见。但客栈的客房隔音不好,隔壁住着人,他不敢在屋里点灯写太久,只能借窗外的路灯光。”沈凌玥站在窗前比划了一下,“这个位置,月光正好能照到桌面。”
萧珩走到窗边,也看了一眼那道窗沿:“他在这里写了十天的卷子,写了五份。但五份卷子不需要十天。他还在写别的。”
“也许是在练习笔迹。要模仿五个不同人的字迹,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
沈凌玥收回目光,走下楼梯。及第楼的掌柜还在柜台后面站着,看到他们下来,凑过来小声问:“二位官爷,那人……犯事了?”
“暂时还不确定。他退房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忘了带走的纸、笔、或者别的?”
掌柜的想了想:“没有。他退房那天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床底下都扫过了。”
沈凌玥点了点头,正要走出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他退房的时候,是放榜当天?”
“是。放榜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走了。我还觉得奇怪呢——别人放榜都等着看结果,他倒好,卷铺盖比谁都快。”
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了一眼。放榜当天就离开了,说明蓝袍人的任务在放榜那一刻已经完成了。他不需要知道结果,他只需要确保那些卷子顺利通过阅卷、进入榜单。至于上榜的是谁,不在他的职责之内。
走出及第楼,街上的灯笼已经全部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整条状元巷照得暖融融的,却照不进那些紧闭的窗扉后面。沈凌玥站在巷口,看着远处贡院高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堵沉默的铁壁。
“他退房之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沈凌玥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活儿还没干完。五份替考卷子只被发现了三份,还有两份混在正常考生里通过了阅卷,名字已经上了榜。等过几天发榜文,那两个人就要以秀才的身份去参加明年的会试了。”
“所以他不会离开京城。”萧珩说,“他要等那两个人的后续安排。”
“对。所以他还在京城,只是换了地方住。”
阿蛮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掌柜的,我打听到一件事。及第楼旁边那家杂货铺的老板说,那个蓝袍人退房那天,他是从后门走的,上了一辆青布马车。马车往城南去了。”
“车牌号记下了?”
“车夫姓马,常年在贡院附近拉活。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
沈凌玥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是阿蛮画的马车记号,粗糙的几笔线条,像是用指甲盖随手勾的。
“今晚可能又睡不了觉了。”她轻声说。
萧珩站在她身后,闻言应道:“那就别睡了。”
阿蛮已经翻身上马,在巷口勒转马头等着他们,像一只蹲在暗影里等猎物的兽。沈凌玥也上了马,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擦过她的脸,她迎着风眯了眯眼睛,策马跟上了阿蛮的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