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找到那个马车夫的时候，他正在城南一家车马行旁边的面摊上吃面。蹲在条凳上，端着一只粗碗，吸溜吸溜地喝汤，旁边停着他那辆青布马车，车板上还留着一道新刮的痕迹。
阿蛮没有直接上去，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他吃完面付了钱起身要走，才从暗处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夫吓了一跳，险些把汤碗扣在地上。阿蛮退开半步，说：“别怕，问你件事。秋闱放榜那天早上，你是不是从及第楼后门拉了一个穿蓝绸袍的年轻人，送到城南来了？”
车夫的眼珠转了两转，斟酌着答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人出手大方，给了一两银子，让我送到城南的甜水巷口。”
“甜水巷？第几家？”
“没进去。他在巷口就下了，说他自己走进去就行。”
阿蛮把那两句话和一两银子的细节记牢了，转身走了。车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跳上自己的马车走了。
阿蛮沿着甜水巷一家一家地排查过去，最终把范围锁定在巷中段一家挂着“吉安会馆”旧匾的宅子前。那宅子门口的石阶落了灰，像是很久没有正经开过门，但石阶上有一串新鲜脚印，从巷口一路延伸到门口，鞋底纹路很浅，是布鞋。
阿蛮没有惊动里面的人，转身回去找沈凌玥和萧珩。
天色已经不早了。沈凌玥到达甜水巷时，月亮已经在云层后面升到了中天，把屋顶和墙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吉安会馆的大门紧闭，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确定是这里？”
阿蛮点头：“脚印还在，今天早上刚踩的。”
沈凌玥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连虫鸣都听不到，像是里面没有人。她后退了两步，对阿蛮使了个眼色。阿蛮会意，后退助跑，踩着墙角的石墩翻上了墙头，无声地落进了院子里。
门从里面打开了。沈凌玥和萧珩快步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枯瘦的石榴树站在墙角，树下落了一层干瘪的果实。正房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纸窗漏出来，在石阶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方形光斑。
沈凌玥走到窗前，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了看。屋子里有人在——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窗户，穿着一件灰色夹袍，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桌角放着一盏油灯，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是他吗？”沈凌玥低声问阿蛮。
阿蛮是唯一见过他背影的人——及第楼掌柜描述时，她也在场。阿蛮眯着眼看了几息，很肯定：“是他，身形一样。”
沈凌玥没有犹豫，伸手推门。门没有闩，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一声轻响。屋里的年轻人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脸色骤变，手中的笔掉在桌上，溅出一串墨点。
他没有问“你们是谁”，也没有问“你们想干什么”。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抓起桌角的纸，团成一团，同时另一只手去够窗边的包袱。
萧珩先他一步，按住窗沿：“别动。”
年轻人被堵在桌子和窗户之间，进退不得。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硬撑出一副镇定：“你们是什么人？私闯民宅，我可是要报官的。”
“那你先报官试试，看看你经得起查。”沈凌玥走过去，目光落在桌上那团被他攥皱的纸上，“你那些替人写的卷子，写得还顺手吗？”
年轻人的手僵住了。纸团从他指缝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展开了一个角，露出一行熟悉的字迹——正是沈凌玥在卷库里见过的那种笔法，平稳，工整，一模一样。他低着头，没有说话，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手指还悬在桌面上方，保持着攥纸的姿势。
萧珩已经走到了他身后，身形挡住了窗外的月色，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深长的暗影。
“谁雇你的？”沈凌玥问。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灰败，嘴唇动了动，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人姓吴，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他给我银子、给我题目，我写好了，他用马车拉走，别的我都不问。”
沈凌玥看着他：“你连雇主都不知道是谁，就敢替五个人考乡试？”
“银子给得多。”年轻人苦笑了一声，“我替人代笔写了五年了，从来没有接过这么大的活儿。他说事成之后还给我三百两。三百两，够我四年不用接活了。”
“那个姓吴的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深色衣裳，说话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每次见面都戴着帽子，遮着半张脸，我没看清过他的全脸。”年轻人想了想，“但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刀划过的。”
沈凌玥把这条特征记下，又打量了一眼桌上的纸和笔。他果然还在练字，桌上的白纸上布满了几个不同笔迹的练习，全是那些卷子上的字体。
“你这几天不要离开这里。”她站起来，对阿蛮说，“看着他，别让他出去。”
阿蛮抱臂靠在门框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她的目光已经锁住了蓝袍人所有的退路。蓝袍人低下头，没有再挣扎。
沈凌玥走出吉安会馆，站在巷口，把那条线索重新顺了一遍。
姓吴，四十多岁，右手虎口有刀疤。他在整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雇人的、传话的，还是……收卷官刘世安的上线。
萧珩站在她旁边：“明天我去查贡院和皇城司里的人，看谁右手虎口有疤。”
沈凌玥点了点头，看着巷子尽头那片被云遮了大半的月亮，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干冷气味。她裹紧了披风，轻声说：“这个姓吴的人，才是把整条线串起来的那个人。”
只要找到他，就能知道主谋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