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袍人提供的线索不多，但他很配合，把这几个月来和姓吴的中间人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交接方式都详细说了一遍。沈凌玥在纸上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列出来，用线把时间点连在一起，发现每一次见面都在贡院附近，时间都在傍晚。
沈凌玥让阿蛮守着蓝袍人，她和萧珩连夜回了住处。柳七已经在了，桌上摊着几张从文华阁附近几个笔庄里问来的纸条，眯着眼看了半天，把其中一张抽出来递给她：“掌柜的，文华阁斜对面那个卖纸的铺子，老板说见过一个右手虎口有疤的客人，三天两头去买贡院用的那种卷纸，一买就是一整沓。”
“那个客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深色衣裳，不爱说话。老板说他每次来都是快打烊的时候，买了就走，从来不还价。”柳七指了指纸上划着圈的一行字，“老板记得他，是因为他每次都要贡院专用的卷纸，普通人不买那种纸，都是衙门统一采购的。”
沈凌玥的指尖轻轻点在那行字上：“贡院的卷纸只有贡院内部的人才拿得到。他能买到这种纸，说明他本身就是贡院的人。”
萧珩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纸条上记录的信息：“贡院的人，四十来岁，右手虎口有疤。”
“查贡院名册。这个年纪的人在贡院职位不会太低，至少是有权限接触到卷纸和卷库的人。”
第二天一早，方大人送来了一份贡院在职人员的名单。沈凌玥和萧珩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翻过去，勾掉了年纪不符的，又勾掉了职位太低接触不到材料的，最后只剩下四五个名字。
“刘世安是收卷官，已经被排除了。另外这几个人里，有一个是管库房的，一个是管档案的，还有一个是主考官许文渊的副手，叫吴有德。”方大人指着最后一个名字，“这个吴有德，跟在许文渊身边有十几年了，职位不高，但什么事都经他的手。”
“吴有德，右手虎口有没有疤？”
方大人愣了一下：“这个……我没留意过。但吴有德这个人确实很不起眼，在贡院干了十几年，要不是这次查名册，我都快忘了他也在。”
沈凌玥站起来：“吴有德今天在贡院吗？”
“应该在。许主考这几天还在贡院整理秋闱的存档，吴有德多半跟着。”
沈凌玥合上名单，对萧珩说：“走。”
贡院的角门开着，几个差役正在往里面搬几捆旧书。沈凌玥和萧珩穿过角门，顺着长廊走到存档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沈凌玥推门进去，看到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子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摞卷宗，背对着门口，微微躬着身，动作不紧不慢。
“吴有德？”
那人顿了一下，直起腰转过身来。四十多岁，中等个子，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淡白色的，在灰暗的光线里仍然清晰可见。
沈凌玥的目光在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语气平静：“你最近见过一个穿蓝绸袍的年轻人吗？”
吴有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几分困惑，像是真的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什么蓝袍子？我不记得见过这样的人。”
“及第楼后面那辆青布马车，是你雇的吗？”
吴有德的目光还是平的，不闪不避：“沈掌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管存档的，秋闱的事我插不上手。”
沈凌玥没有继续问，转向萧珩，语气如常：“先把人带回去，慢慢问。”
吴有德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萧珩已经走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吴有德没有挣扎，只是低下头，被萧珩带着往外走，脚步很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顺从。
沈凌玥跟在后面，走过长廊时，她注意到吴有德在路过一扇窗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朝贡院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慌张，倒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个地方还在，确认某个人还没有被惊动。
沈凌玥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等吴有德被押上马车，她才对身旁的方大人低声说了一句：“主考官许文渊那边，先别动。但盯紧他，别让他出门。”
方大人微愣：“你是说许主考也牵扯进来了？”
“吴有德跟了他十几年，要做什么事绕不开他。但许文渊现在还不能动，动了就打草惊蛇。”沈凌玥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贡院正院的方向，“该抓的人先抓，该等的人还得等几天。”
马车驶离贡院，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凌玥骑马跟在车旁，风从她耳边擦过去，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和微凉。
她问萧珩：“你猜吴有德会扛多久？”
萧珩策马与她并行，刀刃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声音平淡：“撑不了太久。”
沈凌玥没有再说话，朝着皇城司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