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审讯室在地下。沿着石阶往下走，空气越来越闷，越来越凉，墙壁上的水汽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砖缝一道道往下淌。两边的壁灯燃着昏黄的油光，把狭窄的甬道照得半明半暗。
吴有德被押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不大，石墙石地，唯一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屋子里只剩他和沈凌玥、萧珩三个人。他没有被绑，只是坐在一张铁腿木椅上，手放在膝盖上，很稳。
沈凌玥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三张手掌的距离。萧珩站在门口，靠着墙，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吴有德，你在贡院干了多少年了？”沈凌玥没有上来就审案，声音很平，像是在闲聊。
“十四年。”吴有德答道，语气如常。
“十四年，做到管卷库和存档，不容易。你这个位置，有人想动你吗？”
“没什么人想动。我就是个管存档的，不起眼。”
沈凌玥点了下头：“不起眼的人，经手的却是贡院最核心的东西。你知道崔文远是怎么死的吗？”
吴有德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崔大人出事那晚，我已经回家了。第二天才知道的消息。”
“崔文远死前，在他的卷子上留了一行字。他说五份卷子有诈，要第二天去报给许主考。你说巧不巧，他当晚就死了。”
吴有德的双手还放在膝盖上，指节却微微收紧了。
沈凌玥继续说：“我们知道那五份卷子是怎么回事。我们找到了替考的蓝袍人，他供出了你。我们也查到了收卷官刘世安收了你多少好处。你现在只要告诉我，是谁让你做这些的。”
吴有德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某块砖缝上，像是能从那里看出一条路来。
“说出来了，我会怎样？”他最终问道。
“从犯，从轻发落。”
吴有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沈凌玥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墙壁上挂着的烛台火焰上。那火焰在微弱的穿堂风里轻轻跳着，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小半，又暗下去。
“是许大人让我做的。”他说，“蓝袍人是我找的，刘世安是我收买的，卷子也是我调换的。但所有的一切，都是许大人吩咐的。”
沈凌玥看着他：“许文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说这五个人家里出了大价钱，只要送他们过了乡试，每个人家里会再出一笔，用来疏通会试的关系。”吴有德的声音越来越低，“许大人说，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了，一直没有机会往上走，这次主考秋闱是他等了很久的机会。如果能把这件事做好，不止那五个考生的家底会对他感恩，他日后在京城的根基也能更稳。”
“那五个人是谁？”
吴有德报出了五个名字。沈凌玥一一记下——和她在卷库里看到的那五份卷子对应的人名分毫不差。她合上手中的笔录本：“除了这五个，还有别人吗？”
“没了。就这五个。”
“崔文远呢？是你杀的？”
吴有德的肩膀终于绷紧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是。崔文远发现了卷子有问题，说要报给许大人。许大人让我去处理。我……我那天晚上翻墙进了他的书房，趁他在看卷子的时候，从背后用棉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刘世安呢？他现在在哪里？”
吴有德的声音越发低微，像是灌满了沙：“他跑了。我给了他银子让他走，现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凌玥看着他，没有再问下去。她把笔录本合上，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许文渊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贡院。这几天他都在整理秋闱的存档，说是要亲自过目。”
沈凌玥没有再说话，推门走出去。萧珩跟在她身后，铁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地合拢。走廊里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壁灯里的油已经烧到了底，灯芯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沈凌玥站在走廊里，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扇窄小的气窗，窗格子之外是一片深灰色的天空。
“许文渊现在知道吴有德被抓了吗？”她问。
“方大人已经封锁了消息，贡院那边还不知道。”萧珩答道。
沈凌玥沉思片刻：“去贡院，在许文渊还没察觉到风向之前先把人按住。”
她快步走向石阶，萧珩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里重叠又分开，像两把交替落地的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