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的正院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秋闱已经结束，考生散了，差役也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管事的在廊下走动。沈凌玥和萧珩穿过月洞门时，门房探头看了一眼，认出萧珩的腰牌，又缩回去了。
存档房的门开着。许文渊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打开的卷宗，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批注着什么。他五十二岁，清瘦，戴着方巾，面容端正，看起来就是个本分的读书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沈凌玥脸上移到萧珩脸上，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萧大人？怎么到贡院来了？”
“许大人，有些事想跟你当面核实一下。”萧珩走上前，在他对面站定，既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语气平整但透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吴有德在我们那儿。”
许文渊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缓缓凝结，将落未落。他低头看了那滴墨一瞬，然后将笔轻轻搁回笔架上，动作稳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说了。蓝袍人、收卷官刘世安、五份替考卷子、崔文远的死，他都认了。他说是你让他做的。”
许文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浅浅的一层皱褶。“他倒是老实。”
“许大人，你认吗？”
许文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是贡院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交错延伸，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认。”
沈凌玥没有出声，等着他说下去。
“我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熬了二十年的冷板凳。和我同年入翰林的人，有的去了六部，有的进了内阁，最不济的也外放做了知府。只有我，二十年来一直原地不动。”许文渊转过身，“这次主考秋闱，是我等了很久的机会。我以为只要做成了这件事，就能打通往上走的最后一道关。那五个人家里答应，只要他们过了乡试，每人出一万两帮我疏通会试的关系。”
“所以你替他们找了替考的人，又替他们打点了收卷官和弥封官？”
“是。”许文渊的语气没有一丝闪避，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准备好被揭穿的事，“那五个人资质一般，靠他们自己考一辈子也中不了秀才。但他们的家底厚，我只要帮他们过了乡试这一关，后面的事自然有人替我安排。”
“崔文远呢？他发现了卷子有问题，你为了灭口，让人杀了他？”
许文渊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细针刺了一下。他垂下眼睛：“是。吴有德告诉我崔文远要去报信，我让他去处理。我没有想到他会杀人，我只是想让他拦住崔文远……但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沈凌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既可怜又可恨。他熬了二十年，把自己熬成了一根干枯的柴，然后为了一个往上爬的机会，把自己点着了。
“许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许文渊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萧大人，把人带走吧。”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萧珩上前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副铁链，然后默默地跟着萧珩往外走。经过沈凌玥身边时，他微微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看她：“沈掌柜，替我向崔文远的家人带一句话——我对不起他。我自己犯的错，不该让他替我死。”
沈凌玥没有回答，只是目送他走出存档房。他的背影很瘦，被秋日的斜阳拉成了一根细长的线，消失在月洞门外的光线里。
存档房空了。桌上那支笔还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在笔尖凝成一小团暗色的硬块。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枝条，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挥了挥手。
沈凌玥走出贡院，站在门口，秋风迎面扑来。她深呼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凉而清，把胸腔里的浊气一点点涤荡干净。
方大人从旁边走过来：“许文渊认了？”
“认了。”沈凌玥说，“收卷官刘世安还没找到，需要继续追查。另外那五个考生的卷子要重新审定，把他们从榜上撤下来。”
方大人点头：“这些我会安排。倒是你……萧大人说要和你一起回泽州，你们这就要走？”
沈凌玥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萧珩。萧珩正站在台阶下面，把许文渊交给了皇城司的人，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目光隔着几级台阶，不近不远地落在她脸上。
“还没定。”她说，“先把这个案子收完尾再说。”
方大人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去办事了。沈凌玥走下台阶，站在萧珩面前：“你什么时候说要回泽州了？”
萧珩想了想：“刚才。”
“刚才是多久？”
“在许文渊认罪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京城的案子没有泽州的有意思。”
沈凌玥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嘴角却弯了一下。她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贡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缓缓摆动，落尽了叶子的树冠里露出一角灰青的天空，干净而开阔。
她策马走了几步，忽然说：“那等收完尾就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