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进来。窄窄一条,落在铺子的水泥地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工作台的桌腿边,像一条细长的、不会弯曲的光带。铺子里很安静,那台收音机放在桌子正中间,红灯亮着,一夜没有灭。周敏站在桌前,弯腰,把耳朵贴在了扬声器上。
扬声器的网罩是铁灰色的,被手指磨得有些发亮,隔着那层薄薄的网眼,她能感受到里面传出来的微热。先是电流声——沙沙的、细碎的,像旧磁带在播放之前的空白段。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苍老的,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她母亲的。
“小敏啊,你要是听到这个,就回家吧。妈不怪你了。”
周敏浑身一颤。她的耳朵没有离开扬声器,但她的眼睫猛地抬了一下。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她认得的。那是十年前,她离家前对着录音机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自己的声音,被原样录下来,存进了这台收音机里。母亲没有把自己的声音录进去。她把女儿的声音装进去了。
“小敏啊,你要是听到这个,就回家吧。妈不怪你了。”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录音重播,是同一句话被原样存着,像是母亲怕她只听一次会错过。
周敏猛地把头抬起来。后退。后腰撞上了工作台的边沿,螺丝刀和钳子从桌面上稀里哗啦地滑下来,砸在水泥地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炸开,像是有人往地上泼了一桶钉子。她站不稳,手向后撑住桌沿才没有摔倒。她盯着那台收音机,暗红色的木壳,橙色刻度盘的裂纹还在,旋钮旁边的指示灯红灯一闪一闪的,正平稳地播放着什么。它像一个活物,坐在桌子的正中间,安静地、稳稳地对她说话。
“……你走之后我把你说的话录下来了,”母亲的声音继续响着,像是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话,“怕忘了你声音什么样。”
周敏的膝盖开始发软。她扶着桌沿,手掌压在一把散落的螺丝刀上,金属柄硌着掌心,但她没有感觉到疼。她又扑了回去——整个人弯下去,耳朵重新贴上扬声器,贴得比刚才更紧,像是怕漏掉一个字。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在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像是从抽屉里拿出纸张展开的声音:“……你那年的作文,我留着呢。‘我的妈妈’,小学三年级写的。你写‘我妈妈每天给我做饭,她的围裙上有葱花味’——你还记得吗?”
周敏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被螺丝刀落地的回响盖住了,但她的身子往下沉,双手扶着桌沿,指甲嵌进了桌面的木纹里。
“……你高考考了六百三十七分,”母亲的声音没有停,“妈那天哭了,你没看到。”
“……对面楼张叔叔家的女儿上个月结婚了,请了妈去喝喜酒,妈坐在那儿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菜市场换地方了,搬到南街去了,那个卖豆腐的老陈不做了,他儿子接的摊子,豆腐没有以前嫩了。”
母亲的声音在念着,一件一件地念,像在收拾一个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面上让她看。全是鸡毛蒜皮的事,全是小事。那些她不在的十年里,母亲一个人过完的日子,被她一一折好,放在了录音里,等她什么时候打开了,就能看见。
收音机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周敏的手指抠着桌面的边缘,指甲缝里嵌进了木头的碎屑。她听见母亲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吸进去,才敢开口。声音明显哽咽了,哑了,像是一句话被拆成了很多截,每一截都带着余颤:
“……小敏,你走的时候穿的蓝色外套……那件洗了容易起球,我后来每年春天都拿出来晒一遍……”
周敏的手松开了桌沿。她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在墙角打着转。她的嘴唇在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声音被自己的手掌压得模糊不清:“十年……十年了……”
收音机的红灯还亮着,灯光的频率稳定,不急不慢。电流声还在,母亲的录音也还在继续,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正在她听不清的频段上继续流淌。她蹲在那里,缩成很小的一团,肩膀的起伏在日光灯下投出忽大忽小的影子。她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了。那些声音像沙子一样落进水里,被她的哭声盖住、被她的呼吸盖住、被那三个字——“十年了”——反复地、反复地盖住。她被自己困住了。
铺子外面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卷帘门底缝的光线慢慢从窄变宽,天正在彻底亮起来。收音机的红灯还在亮,还在继续播着那一段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录音。
周敏蜷在地上,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