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日光灯还在响,嗡鸣声像一条细线缝在空气里。周敏依然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工作台的桌腿,脊骨贴着冰凉的铁管,膝盖蜷起来,手垂在身体两侧。晨光已经从卷帘门的底缝爬进来,爬到了她的脚边,但她没有动。她的眼睛是干的,哭了太久之后的那种干涩,像被风吹过头的河床,表面是干的,底下还有水。
她坐了很久。久到卷帘门外的巷子里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响,又远了,然后又有一阵脚步声从巷口响到巷尾,也远了。她听见了,但她的身体没有反应,直到她意识到一件事:她想看一张照片。
她伸手去够手机。手指贴着水泥地面伸出去,指腹碰到屏幕的时候冰了一下。手机一直搁在桌面上,掉下来过一次,屏幕朝下扣在地上,她翻过来,按亮了。相册里最旧的那一张照片,像素不高,颜色有些褪,是她父亲去世前那年秋天拍的,全家唯一一张合影。背景是公园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父亲坐在中间,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母亲站在他左边,短发,穿深蓝色的外套,嘴角微微抿着。她站在右边,十五六岁的模样,穿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款式,刘海有些长了,挡住了眉毛。三个人都不笑,像是被什么人从别处叫过来,匆匆站好,拍了一张照,又各自散了。
周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屏幕里父亲的脸,他死了十二年了。她的母亲那时候还有短发,还没有全白。她那时候十五岁,还没离开,还在那个家里,坐在同一张饭桌前,吃同一口锅里的饭。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嗓子里的沙子还没有被清干净:
“爸走的那天你说什么来着……‘小敏你要争气,你爸不在了这个家就靠你了’……”
她模仿她母亲的语调。她学得太像了,连末尾那个微微上挑的尾音都学出来了。学完之后,她安静了。那句话在空气中飘了几秒,然后像烟一样散掉了。
然后她看见了。
十年前的那个客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浅绿色的布沙发上。她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模考成绩单。白纸黑字,写着每一科的分数、总分、排名。十七岁的周敏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握着书包带子,书包还没放下。
“六百分?”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耳朵里,“你爸生前最想看你考上重点大学,你对得起他吗?”
周敏看着那张成绩单,看着那个排名,她把书包带子攥紧了。“我没说不考。我就是……”她顿了一下,“……我累了。”
“累?”母亲站起来,手中的成绩单被她捏得皱了一角,“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我一个人供你读书,每天上完班回来给你做饭、陪你熬夜复习,你说你累?我累不累?”
周敏把手里的书包带子松开了,又攥紧了。“你每次都拿爸说事。”
“因为你爸已经不在了!”母亲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他不在了,这个家就靠我们两个——”
“那你问我愿不愿意了没有?!”周敏吼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嗓子里那只力气迸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半秒。然后她继续吼,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你只管你自己脸上好看!你逼我读书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让别人夸你林老师教得好——”
她的吼声卡住了。她看见母亲站在原地,手里那张成绩单被她捏成了一团。母亲没有接着吼回去,她就那么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尾的细纹深深地陷下去。那个样子让周敏更难受了,比吼她还难受。
她冲进自己的房间。行李箱被拉开的拉链声、衣服被胡乱扯出来的窸窣声、背包的带子被拉紧的摩擦声。她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进背包里,拉链拉上。母亲追到了门口,手扶着门框:“你干什么去?”
周敏没有回头看。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那台录音机。白色的外壳,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她伸手把它抓起来,按下了录音键。红灯亮了。她对着它说:“妈,我走了。你别找我了。你不怪我了是吧?那好,我也……”
她没说完。她按了停止键,把录音机放回床头柜上,摔门出去了。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脚步声从客厅响到玄关,大门开了又关上了。
几秒后,一只手伸过来,拿起了那台录音机。手背上有细纹,指节突出,是指尖带着薄茧的中年女人的手。她按下录音键,红灯又亮了。
回忆断了。周敏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可能是因为那扇门关上之后她就看不清了。她发现自己还坐在铺子的地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日光照在工作台的桌沿上,把那截漏进来的光推得更远了。
她把手撑在地上,站起来。膝盖跪红了一片,起了皮,她没顾上看。她走到墙角那个堆满杂物的工具箱前面。工具箱是铁皮的,面上一层灰,边角生锈了,盖子盖得严实。她蹲下来,拉开卡扣,翻开最底层。那里压着一个铁盒子,老式的饼干盒,印着褪色的花纹,盖子边沿有一圈褐色的锈迹,像被时间慢慢啃过一圈。
她把铁盒子抽出来。不重,但捧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像是有东西稳稳地住在里面。她打开盖子。
里面叠着一件外套。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起了毛球,袖口的松紧带松了,但整体干干净净,像被人一件件抚平了叠进去的。她把外套拎起来,抖开。衣摆展开的那一刻,她认出来了——是她离家那天穿的那件。她记得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迹,是高三那年考试的时候袖口蹭到卷子留下的。墨迹还在。
她明明记得自己穿走了的。那天她背着包摔门出去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这件外套。她穿过它坐上长途大巴,穿过它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穿过它找到了那间维修铺。可后来她把它弄丢了。或者说,她以为她把它弄丢了。但这件外套在这里,叠得整整齐齐,躺在母亲那台老收音机的旁边,躺在老家那栋楼的某个角落里,被一个老人每年春天拿出来晒一遍,再叠好放回去。
周敏把那件外套贴在自己的脸上。布料的触感是旧的,软的,带着一种被洗过很多次之后织物特有的那种绵柔,贴着皮肤微微发热。她想起来了。收音机里母亲说的那句话,她听清了——“每年春天都拿出来晒一遍。”
她蹲了下去。外套还贴着她的脸,半垂下来的袖口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有人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又像没有人。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那台暗红色的收音机还放在工作台正中间,红灯已经灭了,录音播完了。她蹲在地上,蓝色外套盖住了她半边脸,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了。
她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很久以前就该抱住但一直没有伸出手去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