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重新走到桌边的时候,那件蓝色外套被她叠好了,搁在腿上。
膝盖上方的布料被外套压出平整的折痕,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的袖口,墨迹还在。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的收音机上。红灯已经灭了。录音播完了一次,自动停在了结尾。她没有调任何按键,只是把耳朵重新贴了上去,这一次贴得更稳,像是做好了准备。扬声器的网罩贴着耳廓,凉意传过来,带着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微涩触感。她按下了播放键。
声音重新开始。她的声音先出来,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十七岁的她,声音里带着怒气,尾音是向上的,像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懒得说:“妈,我走了。你别找我了。你不怪我了是吧?那好,我也……”
声音断了。戛然而止,是她当年按下停止键的位置。录音空白了两三秒,只有底噪还在沙沙地响。然后,一声“咔嚓”——那是有人重新按下了录音键。周敏的呼吸停了一瞬。母亲的声音接上来,有些喘,像是刚跑了一段路才回到录音机旁边,又像是她的手在抖,按了几次才按准。
“小敏……你刚才的话妈听到了。”母亲的呼吸还没平复,“你说‘你不怪我了是吧’,妈想跟你说……”
她顿住了。很长的一段沉默。收音机里只剩下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压着眼泪,又像是在把一句话拆开了重新排列,想找出最合适的那几个字。周敏的手指攥着收音机的边框,指甲陷进去,指节泛白。她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像是怕那段沉默永远不会结束。
然后母亲开口了。
“妈从来没有怪过你。”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住了,像是在大雨里抓住最后一根绳子,不松手,“是妈没把你教好。你爸走得太突然了,妈不知道怎么一个人带你,就只会逼你读书。妈只会这一种办法。妈错了。”
周敏的手攥得更紧了。收音机的木壳边框被她攥得咯咯响,她没有松手。
“……你回来吧。”母亲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它又出来了,“妈给你留了饭。电饭煲里保温着,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你的房间妈不动,你书架上那本《小王子》你看到第八十七页折了角,妈一直没帮你翻过去。”
周敏猛地抬起头。她松开收音机,转身,目光落在铺子角落那个书架上面。那是一个老式的木质书架,三层,边角的漆皮磨掉了大半。是从老家带来的,那年她只带走了这一件家具,其余的都留在了那里。架子上塞着几本旧书,书脊朝外,灰尘积了薄薄一层。她站起来冲过去,膝盖还有些发软,撞到了桌腿,她没停下来。手在那一排书脊上滑过去,她抽出那本《小王子》。封面是浅黄色的,边角磨得起毛了,标题的字被手指蹭淡了一层。她翻开书页,纸页已经泛黄,翻动的过程中有一股旧纸特有的气味飘散出来。
第八十七页。页角确实是折着的,一道清晰的折痕从页角延伸到页面中部,像是有人反复翻到这一页,又反复合上。折痕里有东西——一张照片。她从纸页之间把照片抽出来,夹在指间,翻到正面。
照片上的光线是午后的,暖黄色的,背景是学校礼堂的讲台。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胸前别着一枚奖章,手里捧着一本红色封面的证书,站在讲台前面,对着镜头笑。嘴角扬得很高,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完全不像后来那张合影里板着脸的样子。站在她旁边的是她母亲,穿一件深色外套,短发,胳膊搂着她的肩膀,也在笑。两个人都在笑。那是一张她根本不知道存在过的照片。她记得那次朗诵比赛,她拿了一等奖。她记得母亲那天去了,坐在台下中间那一排。但她不记得有人拍了这张照片,也不记得母亲站在她旁边的时候笑得那么放松。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工整,用力均匀,是她母亲的字迹:
“我的小敏最好看。”
周敏捧着那张照片,站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面上,砸在“我的小敏最好看”那几个字上,墨水被洇开了一点点,像水落进干裂的土地里,很快就渗了进去。她没有去擦。
铺子里很安静。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但那声音好像变远了。她握着那张照片,站在书架前面,站了很久。膝盖上的蓝色外套滑落到地上,她没有去捡。她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搂着她肩膀笑着的女人,她母亲,她那时候还年轻,头发还没有全白。
收音机还搁在桌上,红灯已经灭了。录音结束了。可是那些话还在空气里飘着,没有散掉。
“……妈错了。”
“……你回来吧。”
“……妈给你留了饭。”
“……我的小敏最好看。”
周敏把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贴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腰捡起那件蓝色外套,抱着它和那张照片,走回桌边坐下。她没有再听收音机,也没有把它关掉。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