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开灯了。
日光灯关了，卷帘门没有拉起来，只有底缝里漏进来一线冷白的光，在地面上铺成一条窄长的亮痕，从门口延伸到工作台的桌腿边。那台暗红色的收音机搁在桌面正中间，红灯灭了，收不到任何信号，旋钮也没有人动过。它的旁边是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屏幕的光照亮了旁边一小片桌面，把键盘区映得微微发白。通讯录打开的状态，停留在“妈”那条备注上。号码已经输入完成了——十一位数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中央，只差按下拨号键。
周敏坐在工作台前面，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她坐的姿势没有变过，后背微微弓着，肩膀的线条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衣服还是那件工装外套，扣子还是系着，但衣领歪了。水杯搁在手边，里面的水是昨天倒的，一口没喝。手机屏幕的亮度跳了一下，自动锁屏，暗了。她伸手按了一下，屏幕又亮了，那串号码还在。
她把拇指按在拨号键上。指腹贴着屏幕，感受到玻璃表面微凉的触感。她数了三下。一。二。三。然后她的拇指离开了屏幕，垂下去，搁在桌沿上。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水的温度让她的喉咙缩了一下。她放下水杯，把手机拿起来，重新输入那串号码。十一位数字，一个一个地按。每按一下，屏幕上就多一个数字。最后一格填满的时候，她的拇指又停在了拨号键上方。又放下了。
她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出去，凳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磨响。她走到铺子中间，走了两圈——铺子不大，走两步就要转身，她在一堆旧电器和空纸箱之间绕来绕去，一只脚踢到了一个纸箱，箱子被她踢翻了，里面摞着的几根电线和一把旧钳子滚了出来，散落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她走回桌前，坐下来。第三次拿起手机，输入号码，这一次她按了拨出键。屏幕上的数字变了一行，绿色的拨号标志出现了。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嘟——”
周敏按了挂断。响了一声，就一声。通话记录里留下了一条“未接通”的记录，通话时长显示为零秒。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拍在桌上，掌心压着它，像是在把它按住。然后她听见了卷帘门外面的声音。有人敲门——不重，是手掌拍在铁皮上的那种声音，闷闷的，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周敏，是我。”
王浩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保温桶上套着一个塑料袋，袋口系紧了。日光从门缝涌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尘和散落的工具。王浩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肿着，肿到眼皮几乎盖住了眼眶的轮廓。嘴唇干裂，几道细小的口子，血色淡得几乎没有。衣领歪着，但扣子还是系着的。桌上那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旁边是凉透的水杯。
“一天没吃了吧。”王浩说。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搁在收音机旁边，打开袋子，拧开盖子，粥的热气升上来，米香在空气里轻轻散开。“我给你带了粥。”他没有问别的。没有问号码的事，没有问她为什么眼睛肿着、为什么一天没吃东西，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拉卷帘门。他把保温桶搁好，站起来，停了一下。“粥趁热喝。”他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出去。他在门框边站了几秒，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
“周敏，”他没回头，声音不高，对着卷帘门外的方向说，“当年我跟我爸吵完架，躲了三年没回家。回去那天他站在门口等我，一句话没说，就是端了碗面给我。”他停了一下。“他等了我三年。”他说完，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远去了。
周敏坐在桌前，看着那个保温桶。粥的热气还在升，米香弥漫开来。日光灯没有开，只有门缝漏进来的光和桶口升起的白雾在暗处缓慢地浮动。她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然后她伸手拿起了手机。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翻到通话记录，点开“未接通”那条，按了回拨。号码自动拨出，屏幕变暗，听筒贴到耳边。嘟——第一声。嘟——第二声。她的手没有放下，她的拇指没有去碰挂断键。但在第二声的尾音刚刚落下去、第三声还没响起来的那个瞬间，她听见了什么——像是对面有人在接起电话之前飞快地吸了一口气，那种急促的、来不及调整呼吸的声音。她的拇指动了。狠狠戳在了挂断键上。
手机被她扔在桌上。她站起来，拉开门，冲了出去。巷子的风迎面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跑到小区旁边的河边。河面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水的表面有细小的波纹，一波推着一波，不停地向远处扩散。她扶着栏杆，弯着腰大口喘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不停扑腾的鸟，她张开嘴呼吸，冰凉的风灌进喉咙，刺痛了她的嗓子和肺。
她的手机还留在铺子的桌上。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未接通”，通话时长显示为零秒。那条记录的下方，还有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在周敏挂断之后，对方拨了回来。电话响了几声，然后停了。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暗到只剩下提示灯还在呼吸一般地闪烁。铺子里没有人。粥还是热的，热气在暗处慢慢地、慢慢地变淡了。但手机上的那条未接来电提示，一直亮着。
河边的风吹了很久，栏杆是冰凉的。周敏扶着它站了很久，没有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