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背着工具包走进老年活动中心的时候,王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站在门廊下面,手插在口袋里,见她来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跟上。走廊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有几根是坏的,忽明忽暗地闪着。
“里面一台自动麻将机,”王浩边走边说,“老卡牌,洗不上来,三个大爷等着呢。”
周敏“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她的眼睛还肿着,但被走廊昏暗的光线掩盖了大半。
麻将机放在大厅的角落,旁边围了三个大爷。一个穿深蓝色夹克,一个穿灰色毛衣,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牌桌上的麻将牌散了一桌,东南西北各码了几叠,中间放着零钱和几枚硬币。三个大爷正打着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像三条河汇在同一个出海口。
“哎,老李——我碰!”
“碰了碰了,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怕你摸到那张牌——”
周敏走到麻将机前面蹲下来,把工具包搁在脚边。她按下电源键,机器运转了一下,然后卡住了,电机发出一种拖滞的嗡鸣声。她拆开底盘,露出里面的齿轮组和电机,一颗螺丝松了,另一颗脱落了,卡在齿轮中间,把整组传动件卡死了。她伸手去摸那颗卡住的螺丝时,耳朵碰到了电机的外壳。那个位置刚好——她听见了。
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是下面一层,隔着一层薄薄的电流底噪,“记”在这台麻将机里的一段段对话。先是白天的。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牌被推倒的声音,洗牌的哗啦声,然后有人问:“老李,你闺女过年回不回来?”“不回,忙。”那是另一个声音,笑声里带着一点打趣。“你儿子呢?”“也忙。但我儿子上周给我打电话了,虽然是让我帮他收快递,但也算打了。”然后大家一起笑,牌被推进机器中间,哗哗地洗起来,笑声和麻将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周敏的手指停在松动的螺丝上,没有拧。然后又一段声音涌出来了。深夜的。只有一个人,嗓子里带着一点疲惫,像是在关了灯的房间或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里,对着麻将桌自言自语:“闺女三年没回来了……昨天她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我打回去又没人接……”他顿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被打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了,“……可能按错了。但她还能按错我的号码,说明还记得。”
周敏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下来。她的眼眶开始发热,一种酸涩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鼻腔后面的温度正在升起来。她没有抬手去揉。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把那颗松脱的螺丝拧回去,把卡住的零件复位,滴了两滴润滑油,把底盘重新合上。机器的齿轮转动顺滑了,洗牌的声音均匀而绵密。
“好了。”她站起来。
三个大爷围过来,穿深蓝色夹克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多少钱?”
周敏摇了摇头。“这个活算王浩的。”她把工具包拎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穿灰色毛衣的大爷正低头翻着老年机,指尖在屏幕上戳着,像是在翻通讯录。他的老花镜挂在胸口,没有戴上。他翻了两下,停下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名字,但没有拨出去。
周敏收回目光,走出了活动中心。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进去的时候亮了,过了一会儿又灭了。她蹲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她翻到通话记录,那条“未接通”还在上面。它的下面紧跟着另一条——未接来电。显示的名称是“妈”。红点还挂在上面,没有被点开过。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没有点下去。她退出了通话记录,点开王浩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帮我查查那台收音机送来的时候有没有留寄件人电话。”
她按了发送。
消息的旁边跳出了“已读”。几秒钟后,王浩回了过来:“有,我帮你查。”
周敏看着那条回复。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拉出一道细细的阴影。她握着手机,把它贴在胸口,像是想隔着那层金属和玻璃感受到什么。她闭上了眼睛,靠在墙壁上。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又灭了,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照亮她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屏幕也暗了。但她没有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