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推开维修铺门的时候，卷帘门被掀起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日光涌进来，照亮了地面上薄薄一层灰尘。周敏坐在地上，靠着书架，膝盖上摊着那本《小王子》，书页翻到了第八十七页，那张照片从纸页里滑出来一半，悬在她的膝盖边缘。她的手指没有去扶它，也没有把它收回去，就那么让它斜靠着书脊，像一块石头靠着另一块石头。
王浩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脚步停了一下。他看见周敏的眼睛，肿还没消，但人已经不在河边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但她的外套上还有河岸边的水汽干涸后的痕迹，一条一条的，像被拉长的褶痕。他走过去，把纸条拍在桌上。“寄件人电话查到了，”他说，“就是老家的座机号。”
周敏没有抬头。她坐在那里，像是在等那行字落稳了再去看。王浩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在桌角的手机上。屏幕暗着，但他按了一下，亮了。通话记录里的未接来电，“妈”，红点还在，没有点开过。
王浩的火一下子顶上来了。“你手机上有未接来电你看不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紧，“你妈打过来了，你没接？”
周敏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像一堵墙，每一块砖都是她自己砌上去的。王浩站在那堵墙前面，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抓起桌上的外卖袋，保温桶还搁在桌角，盖子盖着，里面的粥已经凉了。他没有砸桶，他砸了袋子。塑料袋落在地上没有多大声音，但他弯下腰去拍桌子的那一下，震得架子上的一把螺丝刀滑下来，落在地上，金属碰到水泥地的声音清脆又短促。
“周敏！”他的声音在这个不大的铺子里撞来撞去，“你帮吴奶奶换电视、帮小李减压、帮那三个女孩和好、帮陈默破案——你帮了那么多人，怎么到自己这儿就成了懦夫？”
周敏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从《小王子》的书脊上滑下来，落在了地面上。王浩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一次他指向了桌上的收音机，手指几乎要碰到木壳的边缘：“你妈把录音存了十年！每年给你晒外套，你的房间她一动没动，连书翻到哪页她都记得——”他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的那句话卡住了喉咙，然后又接上了，“你在这儿蹲着不敢打电话？你对得起她吗？”
周敏终于抬起了头。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声音几乎是从喉管最底部挤出来的：“我怕……她要是已经不在了怎么办？”她的眼睛看着王浩，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王浩，我十年没回去……”
王浩打断了她：“你怕个屁！”
他指着桌上的纸条：“寄件地址写的是‘维修铺收’，寄件人还活着才能寄东西！你醒醒吧！”
那句话像一盆水泼进了火堆里，升起一阵白烟。铺子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像是整个屋子都在喘气。王浩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门板被他用力带了一下，合上了，门框还在微微地震，发出嗡嗡的回声，过了一两秒才停下来。
铺子里只剩下周敏一个人。她坐在地上，膝盖上的《小王子》还摊开着，那张照片斜靠在书脊上，照片里她和母亲都在笑，两个人肩并着肩，母亲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我的小敏最好看。”那行字被她的指纹蹭模糊了一点，边角的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是被眼泪沾湿过。
周敏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很深的一口，像是要把整个铺子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再慢慢地、稳稳地呼出来。她把照片夹回《小王子》第八十七页，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然后她拿起了手机。
通话记录里，那条未接来电还在，红点还没消。她把拇指放在“回拨”上，这一次她没有停顿，没有数一二三，按了下去。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然后电话被接起来了。
对面没有人说话。但周敏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像是有人在那边握着话筒，不敢先开口。过了几秒，那个声音才响起来，苍老的、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沙哑，每一个字都在抖：
“……是……是你吗？”
周敏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握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嘴唇张合了几次，才发出了一声：
“……嗯。”
那一声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走的。但它确实出去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长的呼气，像是一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
她坐在那里，握着手机，没有挂断。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听筒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和那句轻声的“嗯”散开之后留下的余音。她不再缩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