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周敏整个人僵住了。
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有人在奔跑，或者刚刚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又扶住。周敏的手指握着手机边缘，指腹贴着外壳的棱线，那里的温度已经被手焐热了。她没有开口，对方也没有开口。
几秒后，对面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像嗓子被时间磨久了，边缘有些毛糙。但那声音里有一种用力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了一辈子，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三个字：
“是……是你吗？”
每一个都在抖。第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声音还稳，第二个字就开始颤了，第三个字几乎散了，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的叶子，在落定之前最后的飘摇。周敏张了张嘴。她想说话，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生锈的、硬的、积了十年的灰尘，正在她的喉管里慢慢松动。她又张了一次，还是没有声音出来。
她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动了一下，那口沉默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她挤出了一个字：“……嗯。”
那个字从胸腔最底部被拉上来的，带着一层湿热的鼻音，像一条沉在河底十年的绳子被人猛地拽了一下。她自己也听见了那个“嗯”的尾音带着颤，但她没有力气再把它压平了。听筒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传来一声很长的呼气，像一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
“……小敏啊。”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但笑里裹着眼泪，像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被强行压在一起，混成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你别哭。你别哭啊小敏。妈知道是你。”
周敏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嘴。掌心的温度压在她的嘴唇上，把那一声即将溢出来的声音堵了回去。她的肩膀塌下来了，靠在身后的书架上，脊背贴着木头的边缘，那些旧书的书脊硌着她的肩胛骨，她没有觉得疼。
“妈给你留的饭还在电饭煲里，”母亲在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怕一停下来电话就会断，“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我昨天买的肋排，今天早上炖的。妈知道你喜欢那种炖得软一点的……”
周敏捂着嘴没有出声，但听筒里的声音没有停。“小敏？你还在听吗？”
“在。”她说。这一次那个字出来得比刚才稳一些了，虽然还是哑的，但至少没有断掉。
“你的房间妈给你收拾好了，”母亲说，“床单是新晒的。蓝色的，你以前最喜欢蓝色，妈记得。”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件要说的事，“衣柜里那些衣服妈也帮你重新叠了一遍，就是那件——”
“妈。”周敏打断了她。母亲立刻停了，像是在等着她后面的话。
周敏蹲在墙角，额头抵着自己的膝盖。手机贴在耳边，屏幕的光映在黑暗的墙角，像一小块被割下来的月光。“我明天回去。”她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清晰得不像一个记性已经开始模糊的老人：“好。妈等你。门口的灯我开着。”
电话挂了。嘟嘟声从听筒里传来，短促而均匀。周敏没有马上把手机拿下来，她听着那些嘟嘟声一声一声地响完，直到自动断线。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是四分十七秒。她看着那个数字，屏幕正在慢慢暗下去。她抬头看向窗外，天色正在从橘色变成深蓝。远处有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像一条被点燃的线，连向看不见的尽头。她站起来，脚有些麻，扶着墙壁走到门口，推开卷帘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夹杂着炊烟和泥土的气味。路灯已经亮了一排，暖黄色的光落在路面、墙根和她的鞋尖上。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延伸出去的方向，远处是车流、广告牌、红绿灯、交错的光影。她没有看多久，但也没有马上回去。风吹动着她的袖口，那件蓝色外套被她叠好放在了工作台上，没有穿。她站在门口，肩膀微微挺直了一些。
身后铺子里的日光灯还亮着，工作台上的手机也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已接来电，时长显示四分十七秒。收音机的红灯已经灭了，但它还在桌上，暗红色的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反光，像一只合上了的眼睛，正在等待着下一次打开。她站在门口，没有再回头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