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细响。她在同一个姿势上坐得太久了，关节像是被凝固了一样，动一下要缓几秒才能伸直。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
她把工具包拉开，里面的螺丝刀、钳子、万用表、绝缘胶带，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搁在台面上。她取得很慢，像是在跟每一件工具告别。取完之后空出来的包里还有很大空间，她把那本《小王子》放进去，又塞了两件换洗衣服，然后是蓝色外套，叠整齐了，平放在最上面。她用手掌压了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被安稳地收好了。
收音机还放在桌子正中间，红灯灭了。她看着它，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转过身，环顾了一圈这个铺子。工作台上的台灯还亮着，灯罩边沿积了一层薄灰；架子上的零件按大小排着，螺丝钉、电容、电阻、开关，都被分门别类地装在小盒子里；墙角堆着几台废旧家电，风扇的扇叶少了一片，电视的外壳裂了一道缝，那个暗红色的收音机原本放在那里，现在在桌上。墙上的合影还在，她和母亲，两个人板着脸，谁也没有笑。
周敏走过去，把它取下来。相框是塑料的，边角有些发黄，背后有灰尘。她用袖口擦了擦玻璃表面，把那张合影取出来，放进背包夹层里，搁在蓝色外套的旁边。
她转身回到桌边，伸手去拿收音机。她的手指刚碰到木壳的边角——收音机“滋啦”一声响了。她没有碰到开关，旋钮也没有动。但扬声器里先是一阵电流声，细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然后是一层磁带的底噪，然后是声音。
母亲的。
“……妈不怪你。是妈没把你教好。回来吧，妈给你留了饭。电饭煲里保温着，红烧排骨。还有，小敏，妈想你。”
周敏的手缩回去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像是被那几句话钉住了。这一段她只在第23集听了一半就停了——那段录音在她以为已经结束了的地方，其实没有结束。母亲在她按了停止键之后继续录了一段，她把那半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然后又接上了新的内容。她说完“妈不怪你”，又说“是妈没把你教好”；她说完“回来吧”，又说“妈给你留了饭”；她说完“红烧排骨”，又说“小敏，妈想你”。
最后那三个字被说出来的语气和前几句不一样。前面是交代事情、叮嘱、放东西，最后三个字是软的，像是说话的人把藏了十年的话放在最后才敢说出来，像是怕说早了会把它吓跑似的。
周敏站在桌前，一步都没有动。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恢复了。她把收音机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木壳的外面还留着一层微温，像是刚刚有人用它说过话、刚刚有人把那些字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她把耳朵贴在扬声器的位置，隔着那层铁灰色的网罩，想要再听到什么。但录音已经播完了，收音机里只剩下白噪音。
红灯灭了。只剩下机器自身的微温，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木壳表面退散，从温暖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凉。她把它抱在怀里，没有松手。
她站在桌前站了很久。久到巷子外面的风停下来又刮起来。久到远处有车经过又驶远了。然后她弯腰，对着收音机说了一句：“妈，我听到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太响了会把这些字震碎似的。
她把收音机包进一件旧T恤里，裹了两层，放进背包的最底层，压在蓝色外套和那本《小王子》的下面。包的拉链拉上，她又拍了拍包面，确认它待得安稳。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铺子里还是老样子——工作台上的灯还亮着，架子上的零件盒子在灯光下投出一排整齐的阴影，那把被她握过很多次的螺丝刀还躺在台面上，没有收进工具包里。那张合影已经从墙上取下来了，墙面上留下一个方形的浅色印痕，像一块被晒了很久的皮肤突然被遮住了，留下的颜色差异。她看了那个印痕一瞬，然后拉下了卷帘门。
门板落下来的声音在夜色中滚过，哐当一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她的脚步声从门口延伸到巷口，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停车的地方，她拉开车门，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包里的收音机露出一角，木壳在路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没有犹豫，把车发动了。车灯亮起，光线切开夜色，照着前面灰白色的路面。她手握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外面的路灯从车窗两侧往后滑过去，一束一束的，连成一条温暖的光线。她开得不快，但一直在向前。后视镜里，维修铺的轮廓越来越小，卷帘门在路灯下变成一条暗色的横线，然后被拐角遮住了。
她没有再看它。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副驾驶座背包外层露出的那截T恤边角。收音机安静地躺在背包深处，红灯没有亮，但木壳上还残留着一层余温，正在慢慢散尽。
巷子口的路灯把路牌照亮了一瞬，上面写着县道的标号。她的车沿着那条路一直开出去，远处的城际公路正在越来越近。夜色在挡风玻璃前铺展开来，没有尽头，但有一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