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城市的时候,路灯还亮着。周敏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路面在车灯下铺开,灰白色的沥青,边缘画着白色的标线,一根一根地向后滑去。导航屏幕上显示着距离:二百六十公里。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匀速。副驾驶座上放着背包,包口露出收音机的一角,木壳在路灯掠过车窗的瞬间泛出暗红色的微光,红灯微弱地、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它也在呼吸。
高速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货车从左侧超过去,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她的手机连在车载音响上,但没有放音乐。车里的声音只有空调的风声、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和副驾驶座那台收音机里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电流音。那声音小得像一根细针在空气里划着圈,不注意听就听不见,注意听了也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路牌从前方浮现出来,白底绿字,写着距离。第一块路牌上写着“距XX市180公里”。她扫了一眼那个数字,想起了十年前。那年她坐长途大巴离开的时候,坐的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大巴在傍晚出发,车窗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和逐渐亮起来的街灯。她哭了一路,但没有回头。没有回头看她住的楼,没有看街角那棵大槐树,也没有看五楼左边那扇窗户。那时候那扇窗有没有亮着,她不知道。那时候她没有转头看。现在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夜色和十年前的夜色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纸叠在同一页上。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指尖碰到了眼角的湿润,温度浅,存在的时间短,像是刚刚升起来就被风吹干了。
她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了。车停在白色的划线框里,引擎熄了火,周围安静下来。她解开安全带,开门走下来,夜风裹着汽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走进服务区的小超市,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买了一瓶放在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她回到车边,没有立刻上车,她弯腰探进车里,伸手把背包里的收音机拿了出来,放在了副驾驶座上。红灯还亮着,电流音还在,细长而持续,像一根线连着什么地方。“你别响了,”她对着它说,“快到了。”
她关上车门,坐回驾驶座。重新发动引擎的时候,她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门口的灯我开着。”她不知道那盏灯是今天才开的,还是每天都开着的。她不知道母亲是每天等她的那个下午才打开,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关过。她只知道小时候放学回家,五楼那扇窗的灯永远亮着,像一颗不落的星星。母亲说她怕黑。所以她总是在天黑之前就开灯。等周敏走到楼下的时候,那扇窗户已经亮堂堂的,像一个用光做的路标。
下了高速进入县城的时候,导航屏幕上的剩余里程变成了零公里,屏幕跳出一条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街道上很安静,凌晨一点多,路两旁几乎没有人。路灯的光是昏黄色的,照在墙面上,拉出建筑长长的轮廓。她放慢了车速,开始认路。左边的那个电影院——十年前是电影院,门口贴着红色的海报,台阶上经常坐着等开场的人。现在变成了超市,卷帘门紧闭,招牌换成了白底蓝字,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右边的那个小卖部,她小时候常常去那里买糖,一毛钱一颗的玻璃纸水果糖,那家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总放着一个搪瓷缸,装满了这种糖果。现在门关了,招牌也拆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旺铺转让的广告纸,边角卷起来了。
她开着车一条街一条街地穿过去,像是在用自己的轮廓重新描一遍旧地图的边缘。
拐进最后一条巷子的时候,她停了车。巷子很窄,两侧的梧桐树伸出来的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阴影,地面是旧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巷子尽头那栋六层的老楼立在那里,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墙体。五楼左边那扇窗户亮着光。暖黄色的,不是日光灯那种冷白,是白炽灯泡或旧式台灯那种温软的光,像一小块被夜色包裹的糖,正在慢慢地融化。
其他窗户都是黑的。整栋楼只有那一扇窗亮着。周敏没有熄火,没有开门,没有动。她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是米白色的,没有拉严实,边角露出一条缝。那条缝里有一个人影在走动,很慢很慢,像是腿脚不太方便,又像是在等待的过程中已经习惯了放缓步伐。她不知道那是母亲在收拾东西,还是母亲在阳台上朝楼下看了一眼,还是母亲只是在那间房间里走来走去,像过去十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
周敏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她按了一下,门锁弹开了,但她没有推开车门。她的手停留在把手外侧,没有用力。她又坐回去了。她靠着椅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窗户。灯还在那里,暖黄色的,稳稳的,不像一盏普通的灯,像是有人用一根手指按住了时间的开关,不让它熄灭,不让它闪动,就那么亮着。亮着等一个人回来。那盏灯已经在那里亮了很久了。可能已经亮了十年了。
周敏看着它,没有再低头抹眼睛。她只是看着那扇窗户,像在看一个十年不敢看的方向。然后她推开了车门。